地狱里的时间就像排污渠里那些粘稠的废液，缓慢、沉重，但总归是在不受控制地往前流淌。
两周的时间对于傲慢环的大多数底层罪人或小恶魔来说，可能只够他们换一个帮派效忠，或者在某次街头火拼中失去半条腿。
但对于杰米和奇娜来说，这两周却足以让他们培养出了一个极其危险且离谱的习惯——
比如投喂桥洞底下的“黑色大山”。
在这两周里，杰米和奇娜每天都会去桥洞。
他们现在好像已经完全不怕她了。
杰米已经不需要再用石子试探。
小男孩调皮，他踩着废钢管跳下堤岸的姿势越来越熟练，落地的声响也不再刻意收起，奇娜每次也不再被对方吓得泪眼汪汪。
可那团黑色的庞然大物依旧蜷在桥洞最深的阴影里，脊椎隆起的弧度像一道被遗忘的防洪堤。
荧光绿的工业废液在它身侧三掌宽的地方淌过去，像个巨大的社交恐惧症患者。
不明生物尾巴上被腐蚀出来的坑洼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结了痂，表面干了，让人想到被火烧过的树皮。
在大概第十五天早上的时候，奇娜跟在哥哥身后下来，怀里照例揣着从早餐里省出来的东西。
今天给不明生物一整天的饭是小半块黑面包和拇指大的一截肉肠。
她蹲在它巨大的头颅旁边，用指节轻轻敲了敲它尾巴上的鳞片。
……但就和以前的每一次相同，没有任何回应。
到现在为止都还不知道名字的不明生物身上的鳞片的触感很凉，表面覆着一层极细的灰色粉尘，不知道是从哪儿飘来的。
关于给它投喂的事，杰米和奇娜其实渐渐摸出了投喂的办法。
不能整块塞，也不能太急。
杰米和奇娜渐渐摸出了投喂的办法。
不能整块塞。
也不能靠得太急。
要等它喘息时嘴唇微微张开，找东西把面包碎、肉酱和一点点被捣软的廉价食物送进去，再立刻后退，等它迟缓地咽下去。
最开始，杰米每次都像在拆炸弹，哪怕用的不是手，伸出去时尾巴也僵得笔直，嘴里还要小声念叨“别合嘴、别合嘴、千万别合嘴”。
后来他熟练了一点，甚至会趁奇娜不注意时用一种非常欠揍的语气宣布自己已经成为“小恶魔城第一巨兽饲养员”。
奇娜每次都会瞪他，说
“你再乱讲，它会听见的。”
杰米看一眼那团沉默的黑影，又看一眼奇娜。
“它连吃饭都要我们提醒，怎么可能听懂我吹牛？”
奇娜抬脚的时候，杰米会立刻闭嘴。
它的嘴之前是合着的。
小恶魔哥哥总会习惯性地把一根废弃的钢筋头塞进它上下颚之间的缝隙，使了点巧劲撬开。
这活儿他干了十几天，已经熟练得像个矿工。
不明生物嘴张开之后会露出里面深红的口腔，舌头瘫在底部，一动不动。
奇娜会在旁边把面包撕成指甲盖大小的碎块，蘸上肉肠的油脂，一颗一颗放在舌面上。
放完之后她退开两步，安静等着。
大约过了七八秒，它的喉咙深处动了一下——但感觉那动作不太像吞咽，反倒更像痉挛……最终它舌面上的食物会被带下去大半，剩下的则粘在嘴角。
“哎呀……不论怎么说，它至少终于吃进去一点了。”奇娜说。
“废话，我看见了。”杰米把钢筋头从它嘴里拔出来。
和外形看上去不一样，不明生物的口水是透明的，不带什么颜色，也没什么气味。这是他们最近发现的——它不像别的野兽那样有口臭，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这是个好消息。
等投喂流程走完，桥洞就彻底属于他们了。
杰米总喜欢爬上它尾巴卷着隆起的尾脊，然后把那蜷起来的一卷当成了望台。
不明生物的鳞片边缘粗糙，表面却有釉质的滑腻感，坐上去之后屁股底下凉飕飕的。
杰米总管它这样偶尔会卷起来的这么一个位置叫“王座”。
但奇娜不太喜欢爬那么高，她更愿意靠在它侧面——那里有一处凹陷，恰好能塞进一个蜷起来的小恶魔幼崽，她喜欢把那儿叫“窝”。
桥洞里堆了些小恶魔幼崽们的东西。
墙角的罐头盒里插着两根生锈的螺栓，杰米坚持说那些是“装饰”……一块相对干净的木板上放着奇娜捡来的彩色玻璃碎片，按颜色从深到浅排成一排。
这些东西对于傲慢环大多数生命而言就是单纯的破烂，但它们被放得很整齐——不过在地狱，整齐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小恶魔幼崽们对这个巨大不明生物的恐惧大概是在第四天开始消褪的。
那天杰米踩滑了从它背上摔下来，摔得很重，膝盖磕在碎石上出了血。
他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抬头一看，它居然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大概是从那一刻开始，杰米确定了一件事——这东西不吃人，或者说，大概率不吃任何活物。
第五天的时候，他开始往它身上更高的地方爬，第七天，他敢在它肩膀上跑。
第十天，他把鳞片之间的缝隙当攀爬路线研究了一遍，然后还用家里仅剩的几个蜡笔头画了张谁也看不懂的“地图”塞在罐头盒底下。
奇娜大概每天中午来，带着从家里偷偷攒下的口粮。
她喜欢跟它说话，因为她的性格，她不太能和傲慢环小恶魔城的其他小恶魔幼崽聊天，眼前的不明生物似乎成为了她唯二的聊天对象，另一个则是她的哥哥。
她在聊天的时候，声音很轻，说的都是些不重要的事；像是今天的汤太咸、爸爸修好了邻居的窗闩、有一只三条腿的流浪猫在巷口生了崽……
虽然她不确定它听不听得见，但有一回她说到那只猫的时候，它的耳朵——那个像某种毛茸茸的动物一样的耳朵似乎动了一下。
奇娜当时兴奋了一整个下午，但杰米说她是看花了眼，但奇娜她坚持自己没有。
……但第十六天的时候，他们却没能按时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