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傲慢环从来没有真正的夜色,天边的红总像挂着一块浸透了血的湿布,淅淅沥沥的向下滴着腥气。
128号扇区从来不是一个适合拜访的地方。
哪怕在五芒星城最外围的工业带上,这片区域也被其他帮派心照不宣地划进了“没事别去”的清单。
这里酸雨终年不停——酸雨,顾名思义,相比就不用解释是什么了。
酸雨在人间是某种意义上世界末日的前兆,而在地狱,它们变成了傲慢环特有的、掺了硫磺和氯化物的腐蚀性毒雾雨。
严重时,这些来自地狱的自然灾害落在普通恶魔的皮肤上,不出半小时就能把骨头都烧出来。
128号扇区的空气里永远飘着一层灰黄色的烟霾,能见度不到两百米,像是有谁把整片天空按进了没洗干净的机油桶。
远处五芒星城的霓虹仍旧浮夸地闪烁着,但越靠近重工业带,那些颜色就越像被毒气腐蚀过,逐渐褪成一片病态的暗红。
法斯特的黑冰重工没有招牌,没有五芒星城中心的那种全息投影,也没有吸引人的廉价霓虹。
黑冰重工像一座被砸进地表的冷硬堡垒,灰黑色的外墙在酸雨里沉默地立着,顶端几根巨大排气塔偶尔喷出近乎无色的高温火焰,让周围的空气一阵阵扭曲。
法斯特的摩托驶入外侧通道时,隐藏在暗处的防御装置没有启动。
那些由他亲手设下的冰冷东西认出了他。
可他知道,原本完全属于他的顶层办公室现在已经不一定认得他了。
黑冰重工的工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好得多。
走廊干净,灯光稳定,角落里甚至还有员工随手放下的咖啡杯、旧杂志和没吃完的廉价甜甜圈。
几个黑冰重工的成员看见他时,第一反应不是警戒,而是愣在了原地。
“老大?”
有人下意识喊了一声,但法斯特却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留在原地。”
他的声音从颈间火焰里沉沉传出。
“不要上楼。”
面对法斯特的命论,那些成员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继续追问。
他们认得这种语气。
作为黑冰重工的唯一创始人和老大,法斯特的语气意味着楼上即将发生的事,不属于他们。
身形颀长的男魔走进电梯,一路上升。
金属门上映出法斯特沉默的身影。
黑色工装外套,战术手套,悬浮的山羊头骨,还有那团压得很低、几乎没有温度的火。
如果是过去,他现在应该已经愤怒到整座楼都能听见引擎般的轰鸣。
……可此刻,他却很安静。
安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的声音仍旧在他的脑海中回响。
‘你亲眼看到过吗?’
‘这件事你去查过吗?’
‘他很清楚你的性格不会去查。’
‘你当初要是查了这件事,现在就能反驳我了。’
从龙女嘴里吐露出的话语如此难听。
那些字词粗暴、刻薄、毫无体面,绝不像一位淑女该说出口的话。
可那些话越是难听,便越发的像那些经过修饰的、法斯特不愿意、也不敢去想的真相。
然后,电梯停下。
——顶层到了。
门开的瞬间,法斯特闻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
那已经不再是他熟悉的机油、铁锈或旧图纸的味道,也不再是高温金属冷却后的冷冽。
昂贵的古龙水、大理石地面清洁剂,以及那股令他本能厌恶的、冷血动物防腐剂似的气息在整个顶层肆无忌惮的蔓延,甚至不屑做出任何隐藏。
顶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但墙上的图纸没了。
他生前最得意的几份引擎手稿……活塞间隙用微米标注的那种,已经被换成了冷光抽象画。
品味看着不错,在地狱能找到也算是一种手段,价格大概不便宜。
办公室的门被人重新设下了几十道法术和安保密码,新到完全不是他的风格。
法斯特在门前站了大概三秒,然后抬手,毫不犹豫地把所有密码连同门锁一起熔了。
——天使钢的熔点绝对是他这辈子背得最熟的数字之一。
于是乎,下一秒那扇厚重的大门连同门框一起向内崩开,重重砸在了新铺好的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