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荔浦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昨夜的阴煞之气早已散尽，街面上又恢复了平日的烟火气。
早起的摊贩支起炉灶，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汽，主道上已有人扛着货物往来穿梭。
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不过是一场梦。
楚倾站在隋府后院的石阶上，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阿无那张模糊的脸始终盘踞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又在想事情？”曲星星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热粥，递了过来，“本小姐现学现做的，尝尝。”
“你做的？”楚倾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想不通的事，越想越乱。”
“那就别想了。”曲星星在他身旁坐下，“今天去哪儿？”
“去栖霞古庙。”楚倾说道，“当年净悟方丈对我有恩，既然来了瀛洲，该去拜访一趟。”
“净悟方丈？”曲星星歪了歪头，“好像听你提起过，送你金色佛叶的那位？”
“这你也记得住？”楚倾有些错愕地看向她，这件事，他只是随口提过一句。
“本小姐记性好着呢。”曲星星白了他一眼，“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栖霞古庙坐落在荔浦城东三十里外的山上，山路蜿蜒，古木参天。
楚倾一行人沿着青石台阶拾级而上，两侧的枫树已抽出新芽，嫩绿的叶片在晨光中透着几分生机。
行至半山腰，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挑着香烛的香客，有背着书箱的文士，还有几个身着道袍的修士，三三两两，沿着山路往上走。
柳明溪摇着扇子，好奇地打量着：“这人怎么比上次来还多。”
隋子易也有些意外：“确实比平常多了不少。”
“昨晚的事。”曲星星一针见血，“煞气冲天，隔了上千里都能看见。荔浦城里的人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求个心安，来庙里上炷香，不奇怪。”
“趋吉避凶，人之常情。”楚倾说道，“走吧。”
不多时，栖霞古庙的山门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庙不大，红墙黛瓦，飞檐翘角，掩映在古木之间。
山门前立着两棵银杏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有僧人在那里分发香烛，也有几个摆摊算命的江湖术士，吆喝声不绝于耳。
一个年纪稍长的僧人双手合十，上前一步：“几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楚倾还了一礼：“敢问净悟方丈可在？在下多年前曾蒙方丈指点，今日特来拜谢。”
那僧人微微一怔：“施主……不知道吗？”
楚倾心中一沉：“知道什么？”
“净悟方丈他……”僧人的声音低了几分，“已于七年前圆寂了。”
“七年前……”楚倾喃喃重复了一遍，“如今庙中是谁主持？”
“方丈的弟子净明师兄，施主若是想了解更多，可求见净明师兄。”
“好，多谢。”
楚倾从僧人手边接过三炷香，迈过山门，庙中的香火气息扑面而来。
一行人沿着记忆中的方向，穿过前殿，来到了那座千面罗汉殿。
楚倾走到殿中央那尊千面罗汉像前，将手中的三炷香点燃，插入像前的铜炉中。
青烟袅袅升起，在佛像前盘绕一圈，缓缓散入殿顶的暗影中。
他退后一步，双手合十，深深一揖。
这一揖，是谢当年净悟方丈的赠叶之恩。
“施主可是姓楚？”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楚倾循声望去。
殿门外的石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年轻的和尚。
那和尚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面容清秀，身披灰色僧袍，手中握着一串檀木念珠，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在下楚倾。”
那年轻和尚双手合十，深深一躬：“阿弥陀佛。晚辈净明，见过前辈。”
楚倾眉头微微一挑：“净明？你是净悟方丈的……”
“师父座下弟子。”净明直起身，“师父圆寂前，曾特意嘱咐弟子——若有一日，一位姓楚的施主来栖霞古庙寻他，便让弟子转告施主一句话。”
楚倾心中微微一震：“什么话？”
“佛叶已落，不必再寻。缘分未尽，自会相见。”
“方丈还说了什么？”净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师父说，若楚施主来了，便带施主去一个地方。”
楚倾点点头，看向曲星星几人：“我跟他走一趟。”说罢，朝着净明微微躬身，“有劳住持带路。”
“施主请随我来。”
楚倾跟在净明身后，穿过禅院后门，沿着一条更加幽静的小径往更深处的山间走去。
小径的尽头，是一处断崖。
断崖不高，下方是一片竹林，翠竹如海，风吹过时，竹涛阵阵。
崖边立着一座小小的石亭，亭中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上，放着一只木盒。
净明在亭外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就是这里。施主请自便。”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竹林中。
楚倾走进石亭，在石凳上坐下。
那只木盒通体暗红，木质温润，盒面上刻着一片银杏叶的纹路，栩栩如生。
他伸手打开木盒。
盒中，静静躺着一片金色的银杏叶，金黄透亮，脉络清晰，仿佛刚刚从树上落下。
叶子下方，压着一封信。
楚倾取出信封，展开信纸。
“楚施主，见字如面。
你读到这封信时，老衲已不在人世了。
不必遗憾，生死之事，老衲早已看淡。
那片金色佛叶，老衲参悟数十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直到遇见你。
那日你站在千面罗汉像前，老衲远远看着你，便知道，这片叶子，该物归原主了。
佛渡有缘人，叶子也一样。
莫问来路，莫问归途。
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便会知道。
最后，老衲还有一事相托。
楚施主，观你气象，知你是高人。
老衲座下有一弟子，法号净明。
净明此子，身世坎坷。
襁褓之中被人遗弃在庙门外，老衲捡起他时，他身上只有一块粗布裹着，冻得浑身发紫。
老衲将他养大，授他佛法，传他修行。
这些年来，净明从未让老衲失望。
他心性纯善，悟性极高，对佛法的理解远在同辈之上。
老衲曾暗中为他推演命数，发现此子与佛门渊源极深，绝非池中之物。
老衲知道，楚施主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净明有佛缘，也有慧根，不该只是困在这庙中蹉跎岁月。
老衲斗胆，恳请楚施主看在当年赠叶的情分上，提携净明一把。
带他见见这世间的疾苦与繁华，让他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
老衲在九泉之下，亦感念施主大德。
净悟，合十。
楚倾放下信纸，沉默良久。
他转头望向断崖下方的竹海，风声呜咽，竹涛如诉。
“净悟方丈……”
他低声念了一句，收回目光，将信纸折好，放回木盒，收入八荒戒中。
“净明，我会收他为弟子，让他拜入降妖寺。”楚倾顿了顿，“我与你之间的因果，就此了结。”
话音落下，山风忽然大了一瞬，吹得竹林簌簌作响，仿佛天地间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被这一句话轻轻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