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钟没有身份证,也没有银行卡,甚至没有配备手机,一切消费苏埃伊里买单,他不看价格直接拿,到后面把白微雅抱出来,购物车也都快放不下了。
“是不是太多了?”他虚情假意地问了一句。
苏埃伊里不在意金钱,付款时眼都不眨,“不多。”
迟钟是病人,燕锦安和白微雅是孩子,所以这么多东西都交给了他们,迟钟牵着燕景云的手,继续虚情假意地问,“是不是太沉了?”
苏埃伊里更加平静,“不沉。”
迟钟抿着嘴笑了一下,等到家的时候,发现南维耶里就在门口等他,旁边还站着塞尔温,迟钟眨了下眼睛,很是疑惑——其实他早就好奇了,南维耶里向来跟苏埃伊里不对付,他怎么一直在北疆?
这次就连塞尔温也在。
“怎么不进去?外面多冷啊。”迟钟专门给他们留了门的,他看了看南维耶里,又看向塞尔温,塞尔温躲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搞得迟钟一头雾水。
南维耶里说,“不冷。”
迟钟“哦”了一声,走过去推开门,“那你继续在外面摆poss?”
南维耶里:“……”
迟钟笑了两声,“快进来吧,屋里有暖气,来,塞尔温,看看有没有想吃的零食先垫垫肚子,吃上饭恐怕还要很久了。”
他的态度转变自如,玩笑有度,不管是谁都不会讨厌他,哪怕他干了掀翻世界的事情。
这是东方玄学。他们这么想。
迟钟收拾了一下冰箱,把多买的东西整整齐齐放进去,燕锦安抱着雪糕分给塞尔温,苏埃伊里不介意白微雅吃雪糕,但是迟钟不同意,他坚持认为孩子小不能吃凉的,专门买了小蛋糕哄小姑娘。
再处理一下各种新锅,旁边苏埃伊里已经自觉开始择菜洗菜,问迟钟要做什么。
“火锅吧,天气太冷了,还是火锅好吃。”迟钟本来以为他是瞎帮忙,结果仔细看看,做得还挺好,于是毫无心理负担地开始指挥他去洗菜切菜。
南维耶里叼着雪糕,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面两个人忙活的身影。
“你觉得你们还能瞒多久?”他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大口雪糕,像是在咬掉谁的脑袋,“欧洲还是公开了江申岚和蜀奕渝,买全世界的媒体报道这件事情——你们觉得不给他手机,他就不知道吗?”
“北疆不允许播出这个新闻,这就足够了,他不会出去的。”伊万诺夫也不看他,跷着腿刷手机,几秒后,他抬起头看燕景云,同样没有手机的燕景云安静地看着弟弟和白微雅玩玩具,“燕景云,你会告诉他吗?”
燕景云缓慢转动眼睛,燕锦安听见哥哥的名字,立刻抬起了头,直勾勾盯着伊万诺夫。
“你们应该让他看见。”
燕景云看向厨房那个身影,露出了一个很令人不适的笑容——大抵是因为迟钟的笑总是温和的,跟迟钟长得很像的燕景云却皮笑肉不笑,直接给他们营造了一种恐怖谷效应。
“或许,还可以再伪造一下,就说,欧洲虐待他们,对比突出你们的好,是不是?让哥哥恨欧洲诸神,不得不依赖你们想办法把江申岚他们抢过来,不是更好吗?”他低低地笑出声,俄语念得仿佛机器人,令人生理不适。
乌迪尔哼笑一声,“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耍什么花招!迟钟要是被欧洲吸引过去,肯定会把你丢在这里的!”
燕景云觉得好笑。
这家伙为什么会觉得迟钟只能二选一?
若真可以选,他更希望迟钟能去欧洲把江申岚和蜀奕渝护住,囡囡比自己小了六岁,幺儿更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欧洲那些神心狠手辣,还有以撒这个精神控制,他们的处境更加危险。
他在北疆还可以牵制一下,至少苏埃伊里不会要了他的命。
不过燕景云没有再开口说话了,多说多错,没有争辩的必要,乌迪尔脑子不够使,但伊万诺夫考虑的就更多了些。
南维耶里也笑,“景云说的有道理啊。”
“……”伊万诺夫单手按着手机屏幕,没应声。
他给莫斯克温发了消息,后者回了一句“会议上再聊”,随后说,“我等一下鹤悯,晚点过去。”
莫斯克温给鹤悯打电话,问他要不要一起吃晚饭,鹤悯很诧异地问你被鬼上身了?莫斯克温沉默,莫斯克温保持微笑,说迟钟出院了,他在家里做饭,在找你。
鹤悯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好半晌,他才听到回复:行。
他又问,在哪,我现在回去。
莫斯克温说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吧,我还有事情,你到了我带你去。
电话挂了,他无奈,放下手机,加班加点处理国际事务。
鹤悯太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往下掉,“真他丫的会钓我,迟钟。”
钓上来吃了也算,死就死,养了也行,荣华富贵一生,迟钟偏不,钓完就把他放生,继续流浪。
偏偏他还次次咬钩。
迟钟做火锅是直接从汤底开始做,一边高压锅焖炖熬羊汤,一边各种花椒辣椒煮红油锅底,厨房熏得苏埃伊里那只受伤了好久都没知觉的眼睛开始疼,他们的饮食里几乎没有辣椒,很难理解迟钟怎么能这么吃辣。
调料也专门整了很多不同的,迟钟在北方待的时间更长,主要吃麻酱,不过他也能接受油碟,就都做了。
锅刚端出来,莫斯克温和鹤悯就到了,来得刚刚好,迟钟像是招呼普通朋友一样喊他们来吃饭,一群人围着茶几,下肉下菜,谁不会用筷子谁倒霉。
当然,迟钟还是很照顾小孩子的,给燕锦安和白微雅夹肉。
给孩子们倒了饮料,伊万诺夫早早准备好的酒立马上桌,迟钟在心底笑,喝,今晚不把你们全喝趴下,枉费我喝了五千年。
一杯又一杯的酒喝下去,鹤悯看出来迟钟是故意灌酒了,不动声色在嘴里开空间门全倒外面去,现场都是能喝的,没人开口说不行,那就是行,一直喝。
不仅彼此较量,迟钟还搞酒桌文化,玩华夏的游戏,谁输谁喝,玩起来就不用顾虑说什么不该说的,乌迪尔嚷得最大声晕得最快,菜得其他人没眼看。
莫斯克温最先认输,他还是很克制的,不能醉到明天起不来上班。很快塞尔温败下阵来,后劲上来扛不住。
最后收拾餐桌的就剩鹤悯和燕景云了,迟钟装自己醉酒去洗澡,莫斯克温把其他人送回隔壁——南维耶里也住不远处——他把白微雅哄睡之后又回来看了看,燕锦安把酒瓶摆放整齐,燕景云在拖地,鹤悯把锅碗瓢盆塞洗碗机里。
“你别管了,能收拾好。”他一边擦手一边往外走,接过燕景云手里的拖把,“去洗澡吧,带着锦乖。”
莫斯克温蹲下来揉了揉燕锦安的脑袋,把白微雅拿走的玩具还给他,随后离开。
迟钟擦着剪短了的头发出来,瞥了眼客厅的监控,对鹤悯说,“客房没收拾,今晚你和景宝睡吧。”
鹤悯扭过头去拖厨房,“不用,我出去睡桥洞,睡大街。”
“……”迟钟将毛巾搭在肩膀上,晃晃悠悠走到他面前,“那你今晚跟我睡。”
鹤悯的声音更大了,“我出去睡桥洞!用不着你操心!”
迟钟低垂眼眸,露出一副非常委屈的表情,鹤悯立刻收敛了一点,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太大声了,怎么能跟一个脑子被打坏了的病号计较。
“……收回你的表情,我还不知道你的德行。”鹤悯哼了一声,“看在你还记得请我吃饭的份上,勉强答应你。”
他继续收拾厨房,迟钟在旁边晃,晃得他心烦,“你干什么啊?”
“在思考。”迟钟说,“你以前没进过厨房。”
二人就这么对视,迟钟慢吞吞地说,“景宝的历史成绩特别差,我辅导了他几天功课。”
北疆的历史书里会写到华夏,从1820年开始,一切都向着迟钟意料不到的方向狂奔,北疆史,华夏史,世界史——迟钟知道燕景云为什么把历史课本递给他,他的景宝一直都很聪慧。
鹤悯擦着台面,也不看他,平静道,“秦哥的神力,是预知。”
秦杉时的神力是【时间回溯】,这件事情鹤悯是知道的,因为秦杉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鹤悯的镇守神明,他帮他镇守西安,西安明面上来看是属于上元的。
不过私底下秦杉时跟鹤衍有多少接触就不好说了——西安事变的时候秦杉时和沈辽突袭鹤悯,事后俩人双双被解除兵权,沈辽偷跑回了奉天,秦杉时直接收拾包袱投奔鹤衍。
阿衍能在陕北站稳,秦杉时功不可没。
看来这个世界发展趋势如此不对劲,就出在了秦杉时身上,不然鹤悯也不会专门提起他。
“他预知了多少?”迟钟的声音很小。
鹤悯说,“预知了两百年,到2020。”
迟钟了然,扭过头看窗外的月亮,“1820年啊……”
“如果是现在的你,遇到了刚出生的我,你会怎么做?”
“你揣着答案问问题,有意思吗?”
“所以你为什么不杀了我。”
“……”迟钟也在思考为什么,他往后推算了五十年,想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在做什么,想的时间太长了,鹤悯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收拾后扭头准备离开。
“我应该是想到了你带着我从紫禁城跑出去的时候,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
鹤悯一顿。
而后迟钟又道,“你讨厌我,看来我对你并不好。因为我总会想到你对佐藤本阳妥协退让,消极避战,把我困于总统府不能上阵杀敌,竟然用炸开黄河这种办法阻止敌人南下……我听见了他们的哀嚎,我没办法好好对你。”
“……就算我还只是个孩子,从未做过那些事情,并且你也有把握不让悲剧重演,你也恨我?”
“我不恨你,我在愧疚,愧疚所有因为你我不作为而死掉的百姓。”
迟钟又看他,“而且你在我心里完全就是大魔头形象,囚禁我蒙骗我出卖我还想要把我一并带去岛上,我不敢保证我能感化你——像话本里描写的一样,用爱来感化你吗?我是不信的,我不信我能感化你,我也不信你会对我感恩戴德。”
“那为什么其他人都可以……只有我不行?”鹤悯的声音带上了哽咽。
“其他人?”迟钟困惑,“什么其他人?”
“淮苏,淮安晚,楚雾——云卿滇在你抱回来之前都当土匪了,你也能原谅她,为什么我不行!”
“……”迟钟盯着他看了许久,好不容易从记忆里把他嘴里的“其他人”翻出来,更无奈了,“你是朝代神明,你是帝国神明,你怎么能跟乱世中的土匪头子比?他们能力不足,统一不了全国,也就说明我完全可以镇住他们,但你是帝国神明啊,你是尊主,比我还有威慑力。你跟他们比什么。”
那跟谁比?鹤衍?我能比过鹤衍?
跟满清比?那玩意儿也配跟我比?
鹤悯像是被戳爆了的气球,干扁下去,脸上还挂着泪痕,“你一直……是这么想的?”
“不知道,也许,至少我现在是这么想的。”迟钟揉了下脸颊,又干巴巴地苦笑一声,“我已经被流放了,无关什么神明身份,你还陪在我身边,也许话本里写的是真的,爱能感化一切——现在还来得及吗?我在北疆只有你了。如果真的能证明爱可以感化一切,那么我承认我对你做的不好,我承认我错了。”
爱能感化一切,那么我对你好,你也要对我好,证明我错了。
若我对你好,你却依旧翻脸不认我,那么我当年的选择一点都没错,你感化不了。
鹤悯抬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迟钟后腰磕到了台面,闷哼一声,鹤悯几次紧了紧手,心想,他真是个魔鬼,总会说一些蛊惑人心的话。
我不会再上当了。
“看你表现。”
他转身就走,和刚从浴室里出来的两个孩子碰上,燕景云张了下嘴,看着他眼眶发红步履匆匆冲进去,砰一声关上门。
迟钟靠着台面,捂着脖子,嘴角没有落下,但是那双黑眸无波无澜,空得厉害。
淮安晚,淮苏,楚雾,云卿滇……这几个人的名字从他脑海里掠过去,结合最近得知的事情,迟钟已经推算出自己回溯时间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华夏工业发展,打赢战争,掌控所有乱世神明,科技一路突飞猛进,直到现在已经有了继续扩张的能力。
掌控所有乱世神明,这可真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被反噬的代价不是他能承受的,应该是还有被他忘记了的退路。
这次“死亡”算吗,连阿衍在内全部被他“杀死”,算是一种退路吗?
“死亡”是为了活着,你们被我藏起来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