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不留情面的干脆。
他抱着司明月,又向后退了两步,仿佛那女子身上带着什么瘟疫似的。
他从来都是这样,嘴上没个把门的,可真到要跟什么人打交道的时候,却比谁都拎得清。
“你可别指望我。”
他直截了当地说,“你现在在我眼里,可不是什么宝藏,是个巨大的麻烦,谁沾上谁倒霉的那种麻烦,听懂了吗?”
他看了一眼那女子苍白的脸色和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语气没有软下半分,“我家明月难得出来玩一趟,我可不想被你打扰了兴致。
你赶紧离开,你逃你的命,我们走我们的路。
你要是再这么跟着我们,到时候那个什么楼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跟你是一伙的,把我们也纳入追杀名单,那我才是真的哭都来不及。”
那女子站在几步之外,夜风吹动她沾了血污的衣角,肩头那道伤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片暗色的湿润。
她看着梁羽那张写着“别来沾边”的脸,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她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缩在他怀里、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她的司明月,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远,很快便隐入了林间的黑暗。
梁羽站在原地,直到那道身影完全消失,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没有丝毫停留,抱着司明月转身便向另一边走去,与那女子的方向错开,朝右上方的一条山道行进。
他当然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不客气。
但那女子的确是麻烦缠身,金风细雨楼的追杀不会因为她离了驿站就停下来。
梁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事要做,他不可能带着明月去蹚那趟浑水。
司明月在他怀里没有出声,任由他抱着穿林越岭,走了大半夜。
月光被云层遮掩时,四下漆黑如墨,梁羽只能凭记忆和直觉在野地里摸索着前行。
为了避免被人跟踪,他特意绕开了官道和村庄,专挑崎岖的山径走。
山路难行,他脚下不稳时,司明月下意识地用力抱住他的脖子,他便放慢了脚步,等她稳稳地贴住了再继续前进。
夜风渐冷,他扯开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在怀里,任风从自己背上灌过去。
一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梁羽实在撑不住了。
他又不是铁打的,白天骑马赶了半天的路,晚上又抱着一个人摸黑跑了几个时辰的山路,后腰酸得像是被锤子敲过。
他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口,拨开洞口缠绕的藤蔓看了看,里面不算深,但避风干燥,地上铺着一层干草,像是以前有人住过。
他把司明月轻轻放下来,又搬了几块石头虚掩在洞口,才一屁股靠着石壁坐下。
刚闭上眼,便听到身旁悉悉索索的声响。
他睁开眼,看到司明月轻手轻脚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他问:“明月,怎么了?”
司明月没有回答。
她坐到他身侧,伸手拉住梁羽的肩膀,轻轻将他往自己那边扳了一下,让他身体倾过去,然后小心地把他的脑袋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她的动作轻柔而谨慎,像是在安置一件易碎的物什。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师兄,你好好休息吧。
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梁羽一愣,下意识地想要撑起来:“没事,我不累,你不用……”
但司明月没有松手。
她用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柔软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掌心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却带着少有的认真和执拗:“这次听我的。”
梁羽的视野被她的掌心遮住,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去挣脱。
他确实累了,不只是身上累,说不清道不明的倦意将他整个人都泡得软软的,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被人轻轻放下了劲力。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司明月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用那只手轻轻覆着他的眼睛,听着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又过了好一阵子,才小心翼翼地挪开手掌,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已经睡着了。
司明月放下心来,将外袍脱下来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她想挪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却发现双腿已经被压得微微发麻,便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换了换重心,就这么静静地靠在山洞壁上,守着他的睡意。
午后。
他睁开眼,意识还有些模糊,先感觉到的是后脑勺垫着的柔软,鼻尖萦绕着一股清淡的、属于司明月身上特有的气息。
他愣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枕在她的腿上。
他微微偏头,看见司明月的脑袋歪在一旁,靠在石壁上,睡着了。她的眼下带着一圈浅淡的倦色,呼吸均匀。
梁羽心里过意不去。
他小心地抬起脑袋,动作刻意放得很轻,生怕惊醒了她。
可他的身子刚离开她的腿,司明月便醒了。
她的睫毛颤了颤,睁开惺忪的眼,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来,便哑哑地喊了一声:“师兄……”
梁羽应了一声,看了看天色。
阳光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带着下午特有的暖意。
他转头看着司明月,莫名想到了昨晚那个离开的女人——不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随即摇了摇头,打消了继续赶路的念头。
“明月,”
他转过头来,语气带着几分商量,“不急的话,要不我们在这儿休息一晚。
你的腿……现在应该也麻了吧?
我给你揉揉。”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拉过司明月的腿,放在自己的大腿上,手掌覆上她的小腿,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她坐了大半夜,腿脚早就气血不畅了。
司明月没有拒绝。
她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享受他的揉捏,眉间的倦色渐渐纾解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眨了眨眼睛,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师兄,我们真的不管昨天那个姐姐吗?
我感觉她其实挺可怜的。
而且……那盒子里的东西,我总觉得你用得上的。”
梁羽揉她小腿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松开手,抬手不轻不重地在她脑袋上敲了一记:“我带你出来是游山玩水散心的,不是出来搞事情被人追杀的。”
他看着司明月抱着脑袋露出委屈的表情,语气带着教导的意味,“我可不想惹一身麻烦。
再说了,现在这样陪着你,不是挺好的吗?”
司明月双手摸了摸自己被敲的位置,小脸上带着些许委屈的神色。
她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说出那句真正压在心底的话:“可是……我想要师兄好好的……”
梁羽的手在她头顶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再敲她。
他当然知道司明月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她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四处留意能治他伤势的消息,听说哪里有什么奇药、什么秘术,她都会默默记在心里。
她想去药神谷,也不全是因为自己好奇。她想要他好好的。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他听懂了。
他安静片刻,没有再去说那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只是伸手揉了揉她方才被敲过的地方,语气放得又轻又软:“我知道。可是我在你身边,好好的,不就够了吗?”
两人醒来后,洞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一层,夕阳的余晖斜斜地照进来,将山洞的石壁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梁羽从包袱里翻出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司明月,自己也啃了两口。
两人谁也没有提赶路的事,就这么安静地坐在火堆旁,听着洞外山风穿过林梢的声响。
休息了这么久,两人都不困了。
火堆里的枯枝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溅起几点火星。
司明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挪了挪身子,坐到了梁羽的腿上,靠进他怀里。
她将脸贴在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一只手轻轻攥着他右侧肩膀的衣料,指尖微微收紧。
梁羽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她发顶,等着她开口。
司明月沉默了很久。
久到火堆里的柴火又爆了一声,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师兄,我们不回去了好吗?”
她的手指又抓紧了些,仿佛怕他忽然消失似的,“你不要骗我,我其实知道的……药神谷可能也治不好你。”
梁羽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他没有接话。
司明月的声音没有停,带着一点颤:“所以,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就这样,你带我去走遍山川湖海,看遍日出日落。
就算最后……”
她的话没有说完,声音便哽住了,像是那后半句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梁羽低头看着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不想让她说出那句扫兴的话来。
他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她的嘴唇,将她剩下的话按了回去。
指尖触到她的唇瓣,温热的,带着一点干粮的碎屑。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他少有的认真和温和:“不想去就换其他地方。
你开口,我都陪你去。”
他顿了顿,指尖从她唇上移开,轻轻落在她发顶,揉了揉,“你我之间,不需要说那些话。”
司明月没有再说话。
她将脸埋进他怀里,双臂环得更紧了一些。
火堆的光在她垂落的睫毛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她安静地靠着他,像是想把自己整个人都缩进他的庇护之中。
就在这最安静、最柔软的时刻,洞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踉跄而凌乱,带着明显的跌撞和喘息,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洞口扑了进来。
梁羽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将司明月护到身后,另一只手按上了腰后的断剑剑柄。
火堆的光映亮了来人的脸——是昨晚那个女人。
她比昨晚离开时还要狼狈得多。
衣衫多处撕裂,露出底下被血浸透的伤口,左肩那道旧伤已经裂开,血水沿着手臂滴落。
她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血痕,嘴唇干裂发白,呼吸急促得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最后一口气。
但她怀里依然死死抱着那个灰布包袱,像是抱着自己唯一的命。
她冲进山洞,目光在火堆旁那对依偎的身影上扫过,看清是梁羽和司明月之后,整个人像是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断裂一般,两眼一黑,身体向前栽倒。
灰布包袱从她手中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梁羽站起身,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又看了一眼那个滚到火堆边的灰布包袱。
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还是蹲下身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他转过头,对上司明月那双望着他的眼睛。
“明月,这麻烦你真打算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