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茵弗蕾拉也敏锐地发现了梁羽他们这边不同寻常的气氛变化——梁羽突然站起、将艾琳娜死死护在身后、以及那即便隔着喧嚣也能感受到的、骤然紧绷如弓弦的对峙感。
她的心猛地一沉,脸上应付村妇们的礼貌微笑瞬间消失。
她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不礼数了,迅速找了个“去看看孩子们怎么了”的借口,直接从还在絮絮叨叨的妇女圈中抽身离开,甚至来不及整理被拉得有些凌乱的衣角。
她迈开步子,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喧闹的人群,快步来到了伊蕾娜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一个侧身,精准地挡在了梁羽、艾琳娜与伊蕾娜的中间,用自己的身体形成了一道不算宽厚、却带着明确保护意味的屏障。
她没有露出任何好脸色,一上来,那双金框眼镜后的美眸便如同凝结的寒冰,锐利地、毫不掩饰敌意地,直直射向眼前这个同为魔女的灰发少女。
“你,”
茵弗蕾拉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冰冷刺骨的质感,火药味十足。
“究竟想做什么?”
她的目光不善地看着对方,身上那属于魔女的、平时收敛得很好的威压,此刻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只是,伊蕾娜似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充满欢乐气氛的庆典上,与茵弗蕾拉发生进一步的冲突或纠缠。
面对茵弗蕾拉充满敌意的质问,她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灰蒙蒙的眼眸在帽檐阴影下看了茵弗蕾拉一眼,又越过她,看了看后面脸色难看的梁羽和紧张的艾琳娜。
然后,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露出一个极淡的、让人看不懂含义的弧度。
“行了。”
伊蕾娜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惊人的话语不是她说的一样。
“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也不想毁了这个愉悦的庆典。”
她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梁羽身上,用一种“给你们时间”的口吻说道: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
她的目光似乎在艾琳娜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我在这里……还要待上两天。”
“到时候……”
她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但声音清晰地传了回来。
“给我答复就行。”
说着,她真的就这么转身,赤着那双还沾着紫红色葡萄汁液的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慢悠悠地,朝着人群相对稀疏的方向走去,很快就融入了庆典的阴影与喧嚣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是,在伊蕾娜离开时,梁羽他们还隐约听见她用一种带着点抱怨和嫌弃的、与刚才那副高深莫测样子截然不同的语气,小声嘀咕道。
“真是的……早知道洗了脚再来了……黏糊糊的,一点也不舒服……”
这句充满生活气息的抱怨,与她刚才那番关于“宿命”和“为了她好”的言论形成了极其荒诞的反差,让人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感想。
茵弗蕾拉没有去管离开的伊蕾娜,也没有理会那句抱怨。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身后的梁羽身上。
她转过身,面对着梁羽,目光锐利地看着他那依旧紧绷、脸色苍白、眼神中混杂着震惊、怒火、不解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的面容。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茵弗蕾拉直截了当地问道,声音里没有了平时的慵懒,只有严肃。
然而,她看见梁羽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有些游移,似乎在犹豫,在思考如何开口,或者……是否要全盘托出。
这时,茵弗蕾拉那双阅历无数的眼睛,几乎是瞬间就看穿了梁羽的想法——他想隐瞒,或者至少,不想说出全部。
“别跟我撒谎。”
茵弗蕾拉的声音陡然变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她上前一步,目光逼视着梁羽。
“把她的话,原原本本的,一字不落地,说给我听。”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警告,仿佛在说,如果梁羽敢隐瞒或修改,后果会很严重。
可是,茵弗蕾拉却看见,梁羽在她的逼视下,并没有如她所愿地开口。
相反,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投向了伊蕾娜离开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空茫,又似乎在燃烧着某种急切的火焰。
然后,在茵弗蕾拉错愕的目光中,梁羽猛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也没有任何跟她解释的打算。
他只是深深地、复杂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挣扎,有疑惑,也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决绝。
下一秒,梁羽竟然迈开步子,绕过了挡在面前的茵弗蕾拉,朝着伊蕾娜离开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梁羽!”
茵弗蕾拉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呼喊,但梁羽的背影没有丝毫停顿,很快就消失在了篝火光影摇曳的人群缝隙中。
茵弗蕾拉站在原地,看着梁羽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地,移到了旁边——那个还站在原地,正气鼓鼓地瞪着梁羽离开方向的艾琳娜身上。
在茵弗蕾拉与艾琳娜简短交流、试图理清头绪的这短暂间隙里,梁羽已经凭着对方向的判断和心中那股急迫的冲动,快步穿过依旧喧闹的庆典人群,朝着伊蕾娜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快,甚至有些急促,完全不顾右脚那隐隐的疼痛。
心中翻涌着伊蕾娜刚才那番话带来的惊涛骇浪,以及一种被人直指软肋、窥见未知危险的不安与愤怒。他必须弄清楚!
必须现在就弄清楚!
这个伊蕾娜,到底知道什么?“宿命”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说艾琳娜跟着他不会有好下场?
庆典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光线也变得暗了下来。
他追到了村庄边缘,靠近那条潺潺流淌的小溪旁。
借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紫色的天光和远处篝火投来的微弱光晕,他看见了伊蕾娜的身影。
她正坐在一块溪边的大石头上,面朝着小溪,背对着村庄的方向。
那顶显眼的黑色尖顶魔女帽被她摘了下来,随意地放在一旁的草地上。
一头柔顺的灰色长发披散下来,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略显破旧的小木盆,里面盛着清澈的溪水。
此刻,她正弯着腰,用一块看起来同样朴素的粗布,蘸着盆里的清水,慢条斯理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着自己那双沾满了已经有些干涸的紫红色葡萄汁液的赤足和小腿。
动作很平静,很专注,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最日常不过的清洁,与刚才那个谈论着“宿命”的神秘魔女判若两人。
月光和远处的火光在水面和她洁白的皮肤上跳跃,构成一幅奇异而宁静的画面。
梁羽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胸中翻腾的怒火和急切,奇异地平息了一些。
但那种要弄清真相的决心却更加强烈。
就在这时,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唐的想法,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想起了伊蕾娜离开时那句抱怨“黏糊糊的一点也不舒服”,想起了她此刻这副与传说中高高在上、威严莫测的魔女形象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活气息的样子。
也许……不应该用对峙和质问的方式?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打破那种无形的隔阂与防备?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梁羽几乎没有过多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脚步不再急促,反而变得有些沉稳。
他快步走上前去,径直来到了坐在石头上的伊蕾娜面前。
伊蕾娜似乎听到了脚步声,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
然后,在伊蕾娜那带着几分迷茫和诧异的目光注视下——她大概没想到梁羽会追过来,更没想到他会直接走到这么近的地方——
梁羽竟然就这么,在她面前,缓缓地蹲了下去。
他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丝毫的犹豫或扭捏,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蹲下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伊蕾娜手中那块还在滴水的粗布上。
然后,他伸出手,在伊蕾娜略显错愕的目光中,轻而易举地、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和力道,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那块布。
伊蕾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但并没有用力握紧,任由布被梁羽拿走。
她的目光,从迷茫和诧异,渐渐变得有些深邃,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蹲在自己脚边的男人,不发一语,仿佛在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或者,在分析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背后的用意。
梁羽拿过布,将其在旁边的溪水里又浸湿、拧了拧,让它保持合适的湿润度。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伊蕾娜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短暂交汇。
梁羽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位危险的魔女,而只是一个需要帮助清理污渍的人。
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更加令人意外的举动。
他伸出另一只手,温热的掌心轻轻地、却稳稳地,握住了伊蕾娜一只脚的脚踝。
伊蕾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那脚踝的肌肤冰凉、细腻,还残留着溪水的湿意和葡萄汁液干涸后的微微粘腻感。梁羽的手很稳,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她,也让她无法轻易抽回。
握住脚踝后,梁羽便低下了头,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动作上。
他用那块湿润的粗布,开始仔细地、轻柔地,一点一点地,替她擦去腿上和脚上那些已经变得暗红、有些难以清理的葡萄汁液痕迹。
从纤细的脚踝,到线条优美的小腿,再到每一根脚趾的缝隙……他擦得很认真,很有耐心,动作不急不缓,仿佛在对待一件精致的艺术品。
溪水潺潺,夜风轻拂,远处庆典的喧嚣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这一方小小的溪边石畔,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了下来。
然而,伊蕾娜对于梁羽这近乎“冒犯”又带着强烈示好意味的举动,并没有出现梁羽预想中的不好意思、脸红、羞恼,或者立刻抽回脚的反应。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低着头、专心致志替自己擦洗脚上污渍的男人。
她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双灰蒙蒙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更加深邃难测,仿佛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的涟漪。
她的目光,从梁羽的发顶,移到他专注的侧脸,再落到他握着自己脚踝的手上,以及那块不断移动的粗布上。
她就这么看着,不说话,也不动,任由梁羽施为。只有胸前那枚星形的胸针,在月光下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是她内心某种极其微妙波动的外在显现。
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梁羽心中那点“大胆”的试探,变得有些不确定起来。
他本以为这样的举动多少能打破一些对方那副高深莫测的面具,或者引发一些反应,好让他有机会进一步对话。
但伊蕾娜的沉默与平静,让这溪边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而耐人寻味
。仿佛他所有的举动,都在对方的预料之中,或者,根本不值一提。
梁羽的动作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他能感觉到手下肌肤的冰凉触感,以及那种属于非人存在的、难以言喻的质感。他抬起头,再次看向伊蕾娜。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遇。
这一次,伊蕾娜的嘴角,极其微妙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擦干净了吗?”
她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玩味?
“看在你替我洗脚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一个问题。”
她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梁羽的想法。
“同样,这个问题你想好了再问,在最后那天问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