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独眼的,而且在那场海战时正好被老路砍下了一条手臂。
手当然是不对劲了。
可……那会儿陈虎是当着众人的面跳进了海水里。
那日海的颜色,许一一到现在还记忆犹新。
那日海的颜色,她总记得清楚。
先是碧青的,后来便成了胭脂。
不对,她摇了摇头。
不是胭脂,胭脂哪有那样腥。
就像是整匹的绡纱,先是被靛青染过,再浸到朱砂缸里,慢慢地晕开一片混沌的红。
红里又透出紫,紫得发黑,像放久了的淤血。
有东西在那红里游。
灰青的背鳍,刀刃似的,不紧不慢地划破水面。
一道,两道,三五道。
看到人就咬,偶尔尾巴一摆,便搅起一团更深的红晕。
那样的情况下,陈虎不应该还有生还的可能。
许一一懵了一下,随后开口,“那有谁看到他们往哪边的方向去了?”
“东边。”
许一一:……
她暗叹了一声,手握着两把横刀往东边的海岸跑去。
许平海目瞪口呆,追着跑了两步大喊,“嘿!你又去凑什么热闹?”
“我去帮忙呀!”许一一轻快道。
许平海一下子噤声,担忧始终摆在脸上。
“不行,我得跟上去。”说着,他就要跑过去。
“平海,你也去凑热闹?宗祠快被烧没了,你没瞧见?”
许平海脚步猛地停下来,转过头一看,直接傻眼了。
刚才还只是烧了一点,这才多会儿的功夫啊?
有一大半都烧起来。
许平海只觉得欲哭无泪。
“都别愣着了,赶紧灭火。”他说着,飞快拿起刚才丢掉的盆盆去装沙子。
“啊?哦哦。”
顿时间,装沙子的去装沙子,打水的打水。
饶是他们动作快,等火灭完时,偌大个宗祠就剩下个框框了。
许平海率先走了进去。
宗祠是用石头修建起来的,这点火还不能完全将它给烧没。
但屋顶眼看着要塌,上头的百年老梁被烧得通体炭黑,表面裂开一道道暗红的缝。
没烧透,却也朽了,估摸着手一碰就得簌簌往下掉炭渣。
而真正要命的是里头的东西。
“咱不会被族长给打死吧?”旁边儿有阿叔推了推许平海的肩膀。
许平海长叹了一口气,“你们会不会被打死我不确定,但我估计落不着好。”
香案、供桌……全成了地上一层厚厚的,分不清彼此的余烬。
海风从空窗洞灌进来,灰就打着旋儿扬起,迷得人睁不开眼。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呢,要紧的是宗祠里的牌位是一个也没剩下。
那些个漆金描黑的木主,曾密密地排满了神龛,如今连个形状都分辨不出来。
有人不死心,拿木棍在灰里拨,拨到底,也只碰到石板地。
“这还有点,振明公的牌位……”
有人从地上翻出来一小块木牌,好巧不巧,就剩下振明两个字。
看了更让人心死。
所有人站在那片还温热的废墟中央,脚下的石板还烫着鞋底。
没人说话。
近岸的海浪声不停地传过来,一下,又一下,衬得这沉默更死了。
不知谁先叹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老族长。
海风忽然大了些,穿过空荡的石框,发出呜呜的鸣声,像是在哭。
与此同时,许一一紧赶慢赶终于赶到了东边的海岸。
老路握着长枪礁石上看着下头人在打架。
听到后头传来的动静,老路转回头看了一眼。
许一一正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你这什么眼神?那边都完事了?”老路笑着调侃道。
她先是哼了一声表示不满,然后爬到礁石上。
“还说来保护我呢,居然撇下我一个人在那边,你自己跑来看热闹?那边那么多海贼呢,你就不怕我受伤丢了小命?”许一一没好气地说着。
“这话说的,你福大命大,只有寿终正寝的份儿。”老路扯了扯嘴角,下巴扬了扬,“那边十几个海贼都比不上这一个,而且你那些叔伯也在,都不是吃干饭的,再加上你……那么点海贼哪够分呀?”
许一一撇了撇嘴,目光转移到下头打得热火朝天的两人。
“还真是陈虎。”她小声呢喃着。
依旧是标志性的独眼,其中被老路砍下来的那条手臂重新安上了假肢,铁制的假肢,刀砍上去发出铛铛声,根本就砍不动。
怪不得阿叔们说看上去有些奇怪呢。
许一一慢悠悠地将两把横刀擦干净,“打多久了?”
“挺长时间了,我发现之前就在打了,那陈虎没啥本事,你阿公估计是来了兴致,跟逗猫似的逗他玩呢。”
老路一个用力将长枪插进礁石里,双手环抱在胸前。
许一一站在他身侧,手握着两把横刀蠢蠢欲动。
老路沉声道:“把你把那点小心思藏好来,我跟你那阿公身手差不多,我还不一定能打得过他呢,万一他真的丧心病狂把你给捅了,小命真得撂在这。”
许一一白了他一眼,“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我要干啥?再说了,你刚还说我是寿终正寝的命呢。”
老路笑得得意。
“废话,我跟你认识那么久也不是白认识的呀,你那小眼神滴滴溜溜的转起来,我就知道肯定没憋好屁。至于命那肯定是能寿终正寝的,就怕你不把你这条小命当回事。”
特么的!
许一一就是想把许阿公给弄了,谁让他是个海贼。
还是个海贼头头。
他不死谁死?
那陈虎都成这样了,还要回来找他报仇。
谁知道他年轻的时候还有没有得罪其他人,会不会再把人给招到岛上来连累其他族人。
再一个,家里小孩儿都得去念书,保不齐能考取个功名回来,要因为他的身份害了几个小孩儿怎么办?
还不如趁现在有机会,将人给弄死完事。
许一一咬牙切齿地想着。
看下头两人打得有来有往,反手就将背上的弓箭取了下来。
她取下那张桑木弓时,手是稳的。
风从背后推她,咸腥的海气灌满衣袖。
脚下礁石粗粝,鞋底又薄,正硌着脚心,她却像是钉在了这黑铁般的石头上。
弓弦贴着下颚拉开,绷成满月。
老路见状也不劝了,将立在旁边儿的长枪拿回到手上。
视线顺着箭翎的指向,穿过翻飞的刀光,稳稳咬住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阿公穿着旧衣衫,在黑夜里让人看得不太真切。
但好在月光足够亮了。
许一一的箭尖随着许阿公的动作微微移动,三点成线。
风在耳边呼啸,盖过了两人的厮杀声。
“稳着点!”老路淡淡地说着。
她屏住呼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是此刻。
弦音轻颤,撕开了浊重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