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河保护着宋景辉弃马车,打扮成来当地走亲访友的寻常百姓模样绕小道提前进入泰安州。
饶是宋景辉早有准备,当他面对满目疮痍的那一刻还是被深深震惊到了。
这次地动震源深度不小,普通百姓家的房屋根本无法承受,就算是富贵人家那些相对结实,坚固的房屋同样不堪一击。
原本平整的道路也已经被震的坑坑洼洼。
不少倒塌房屋下面都埋了人,虽然各级官府都派衙役跟兵卒们来救援,被埋没的才是大多数,被救出的是少数。
灾情过去将近一个月了,被埋在房屋之下的人畜早就开始腐烂。
尽管朝廷第一时间派钦差前来赈灾了,大部分百姓仍旧朝不保夕。
大街上到处可见卖儿卖女的。
泰安州衙到是已经修缮一新,门口的衙役们都穿着整齐,他们与街上那些破衣烂衫,甚至是衣不蔽体的百姓形成鲜明对比。
泰安州的知州已经知晓今上将派才被册立为储君的四皇子视察泰安州,才将前一波钦差送走,朝廷再派钦差来,而且这次来的还是新任储君,他们怎敢等闲视之。
只是让这帮官员们没想到的是太子竟提前三天抵达泰安州,他们为迎接清拆做准备,粉饰太平的时候被迎接的人早就把一切尽收眼底。
宋景辉亲眼目睹了受灾地区百姓的水深火热,以及当地官员们为迎接朝廷钦差的分身太平后少年自是义愤填膺,他情绪激荡的给父皇上了一份奏疏。
奏疏八百里加急飞到御前。
少年的表现出乎宋嘉佑的意料,他以为是梅蕊的指点。
梅蕊看罢宋景辉的奏疏后下意识捂了一下自己的心口窝,然后嗔道:“小兔崽子竟学会跟我报喜不报忧那一套了,哼,回来看我不修理他。”
宋景辉在写给母亲的平安信里从未体及他撇下一众侍卫,只带许长河一人提前进入泰安州的事。
宋嘉佑的手轻轻搭在梅蕊香肩上,欣慰道:“咱们的景辉长大了,没想到他竟是个胆大心细的孩子,胆大随母,心细随了朕。”
“妾哪有胆大?”梅蕊虽埋怨太子不肯跟她如实相告,心下却对儿子的表现颇感欣慰。
宋嘉佑见梅蕊不承认自己胆大,便“好心”提醒:“十多年前是谁才跟朕见面胆就敢拿刀架人脖子上的?”
“多久的事情了,陛下怎还拿出来说,莫非还在怪妾不成?”梅蕊半嗔半羞恼的瞧着面色温润的男子。
宋嘉佑抓起梅蕊的素手放于自己胸前:“与梅儿有关的一切朕都不曾忘记,朕是怪梅儿才见面就要谋杀亲夫,梅儿需要用余生好好弥补初见的缺憾。”
在御书房与宋嘉佑卿卿我我一番后,梅蕊便回到福宁殿给宋景辉写信,在信中梅蕊再三叮嘱景辉务必谨慎行事,好生珍重,遇事多跟许长河商量再决定做或不做。
宋景辉抵达泰安州时是七月初,回到开封时却临近中秋。
这次在泰安州太子的表现不仅让他的父皇满意,满朝文武亦没想到这位少年太子竟是胆大心细,少年老成,不光能杀伐决断,而且还赏罚分明。
太子泰安州一行斩杀了几位贪官污吏,同时还有一大批尸位素餐者等待发落,同时又提拔了一批让百姓如沐春风的好官。
先一步被朝廷派去泰安州的钦差收受贿赂被宋景辉查了个底朝天,原本春风得意的他已经在监狱里痛哭流涕。
秋高气爽,太上皇的病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得知泰安州的百姓们为表达对公正不饿,明察秋毫的太子的感激,他们制作了一把万民伞跟随太子一道送来开封。
太上皇瞧着面前那一把硕大的万民伞,连连点头,落在太子身上的目光除了慈和外还有赞赏:“景辉,你的表现让皇祖父十分意外。”
宋景辉忙屈膝:“孙儿能有所长进离不开皇祖父和父皇的谆谆教诲。”
“皇祖父,四哥都瘦了,还黑了。”疏影满眼心疼的望了一眼哥哥,然后就看向皇祖父,漂亮的大眼睛眨呀眨,似夜空里最调皮的星星。
太上皇一看宝贝孙女不停眨眼睛就知道小丫头打什么主意了:“寡人的孙儿是清减了不少,张建,速将寡人私库里的高丽参选两根最好的给太子补身体。”
“皇祖父,孙儿怎敢要您的高丽参,孙儿休息几天就胖回来了。高丽参金贵该留着给皇祖父和皇祖母补身体。”宋景辉不是跟太上皇假推辞,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年纪轻轻没有必要大补。
尽管太子再三推辞,两颗粗壮年久的高丽参还是送到了他的府上。
殿内没有外人后,宋景辉小心翼翼的看着坐上首的母亲:“娘,儿子在泰安州是不太过锋芒毕露了?儿子没有忘记娘的教诲,只是当时面对朝不保夕的百姓,还有官员们的贪赃枉法,儿子实在是做不到掩藏锋芒。”
梅蕊微微颔首表示对太子所作所为的理解和赞同:“辉儿,任何事都不是一尘不变的,你需要随机应变。这次你在泰安州确实锋芒毕露,在百姓中树立起了东宫的威信。往后你需要低调谨慎,只要你不再继续锋芒毕露,你的一时木秀于林会随着时间而平淡的。”
“娘放心吧,儿子会收揽锋芒,谨慎行事的。”宋景辉捏了一下拳,然后起身跪在了母亲面前,“娘,难道太子和圣上之间只能一强一弱,不能势均力敌,不能没有猜忌吗?”
这一刻,宋景辉退却了少年老成的一面,那双幽深的星眸里露出了该属于这个年岁的天真和迷茫。
梅蕊轻轻叹息:“儿啊,就算普通人家里儿子太能干了都会让平庸的父亲深感不自在,父子关系随之变得微妙,更何况是天家?不管是晋文公杀公子申生,还是唐玄宗除太子李瑛看似是他们受宠妃的影响,实则是他们不愿看到自己的储君羽翼渐丰。”
梅蕊知道自己教儿子这些势必会影响他和今上的父子感情,为了万无一失他不得不让儿子提前长大。
长大的代价便是不再相信情字值万金,学会权衡利弊,那就意味着会失去许多纯粹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