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室里,汪宸坐在理疗床上,左腿伸直,右肘缠着新的绷带,绷带是白色的,很干净。
队医蹲在他面前,用冰袋敷着他的左膝。膝盖肿得比刚才更大了,像个馒头,皮肤绷得发亮,能看见皮下紫黑色的淤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膝。
手机响了,是泰伦·卢打来的。
“我在发布会现场,他们问你的情况,我说了。”卢的声音很低。“詹姆斯和欧文都在,他们提到了你。”
汪宸没有说话。
“你要不要和他们连线?”
汪宸沉默了很久。
“不用了。”
卢挂了电话。
发布会现场,詹姆斯坐在台上,面前摆着十几个话筒。
他刚刚打完一场48分钟的比赛,拿下32分11篮板9助攻,但他看起来不像是赢了球的样子。
“第一个问题,给勒布朗。”ESpN的记者举手。
詹姆斯靠向话筒。
“汪宸的伤势,你有什么想说的?”
詹姆斯沉默了一下。
“我打了二十年球,见过很多人受伤,见过很多人硬撑着打。”他说。“但我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右肘韧带撕裂,左膝韧带拉伤,站都站不稳了,还在场上防守。”
他停了一下。
“那两个罚球,他是用左手投的。”
台下的记者没有人说话。
“我对他只有敬意。”詹姆斯说。“他是一个真正的竞争者,一个真正的战士。”
下一个问题给欧文。
“凯里,你和汪宸对位了七场比赛,你怎么评价他?”
欧文拿起话筒,想了很久。
“第一场比赛的时候,我觉得他只是一个很努力的新秀。”他说。“第七场比赛的时候,我觉得他是一个让我害怕的对手。”
“害怕什么?”
“害怕他的意志。”欧文说。“一个技术可以练,身体可以练,但意志——意志是天生的。他有那种东西,那种很少人有的东西。”
他停了一下。
“我很庆幸我们赢了,因为如果打到加时,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撑住。但他撑不住了——他是真的撑不住了,不是他想下场的。”
发布会结束之后,詹姆斯和欧文一起走出球馆。
上车之前,詹姆斯回头看了一眼球馆。
球馆外面的巨型屏幕上,还挂着系列赛的海报——汪宸和詹姆斯面对面站着,眼神都很凶。
詹姆斯看了很久,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吧。”
更衣室里,丁威迪坐在自己的柜子前面,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澡,还穿着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球衣。
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考文顿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安德森从淋浴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他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坐下来,盯着地板。
塔克最后一个从淋浴间出来,他换好了衣服,背起包,走到更衣室门口,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这些年轻人。
“走吧。”他说。“明年再来。”
没有人动。
泰伦·卢推门进来。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些年轻人——丁威迪低着头,考文顿抱着胳膊,安德森盯着地板,塔克背着包站在门边。
他走进来,关上门。
“你们知道汪宸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说——‘教练,对不起。’”
丁威迪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我骂了他。”卢说。“我骂了他三分钟。”
卢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
“然后我跟他说——‘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对得起这场比赛,对得起这件球衣,对得起你自己。’”
更衣室里很安静。
“你们也一样。”卢说。“你们对得起这轮系列赛。我们和那支球队打了七场,我们把他们逼到了第七场的最后一分钟。没有人觉得我们能走到这里——没有人。”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丁威迪,你第七场拿了24分。”
丁威迪擦了擦眼睛。
“考文顿,你最后三分钟防了詹姆斯四个回合,没有让他轻松得分。”
考文顿的嘴唇颤了一下。
“安德森,你整轮系列赛防乐福防得他想骂人。”
安德森苦笑了一下。
“塔克——你不需要我说什么,你自己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塔克站在门边,背靠着墙,没有说话。
卢走到中间,伸出手。
“过来。”
丁威迪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放在卢的手上。
考文顿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放在丁威迪的手上。
安德森站起来,走过来,把手放在考文顿的手上。
塔克最后一个走过来,把手放在最上面。
“我们明年再来。”卢说。
五只手叠在一起,然后散开。
更衣室的门开了,球员们一个一个走出来。
丁威迪走在最前面,眼睛还是红的,但下巴抬着。
考文顿跟在他后面,表情很平,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安德森走在中间,手里拎着包,步伐很慢,但没有回头。
塔克走在最后面,背着包,手里拿着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汪宸发的。
“对不起。”
塔克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别他妈说对不起。”
他按灭了屏幕,走出球馆。
克利夫兰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抬起头,看着夜空。
没有星星,乌云很厚,像是要下雨了。
但他没有低头。
大洋彼岸,北京,凌晨四点半。
那个年轻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暗了。
他没有哭,但手指还在发抖。
他看着窗外,天边有一点点发白,像是要亮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搜索从北京到布鲁克林的机票。
最便宜的那班要在芝加哥转机,全程十八个小时,往返两万四千块。
他卡里有一万八。
他关掉软件,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的是那个画面——
汪宸站在罚球线上,右肘垂着,左膝弯着,血从绷带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球从左手推出去,弧线很平,砸在篮筐上,弹起来,滚进去。
他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这辈子都不会。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