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清风卫府的天牢,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层层寒气,铁链锁身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墨影被缚在石柱上,肩头与腿上的伤口虽经简单包扎,却仍有血珠渗出,将黑衣浸得暗沉。他垂着头,发丝凌乱地遮着眉眼,唯有紧握的双拳,彰显着心底的不甘与戾气。
牢门外,苏慕辞一袭月白劲装,身姿挺拔,莲纹玉珏悬在腰间,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她身后跟着两名手持刑具的暗卫,脚步轻缓,却让牢内的气压愈发低沉。“时辰到了,”苏慕辞的声音清冽如冰,穿透牢门的铁栏,落在墨影耳中,“你是选招供,还是看着你那独子葬身在南境的瘴气里?”
墨影猛地抬头,眼中布满红丝,死死盯着苏慕辞,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苏慕辞,你敢动我儿一根汗毛,我定化作厉鬼,缠你生生世世!”
“我从不说空话。”苏慕辞抬手,一名暗卫即刻递上一卷画像,画像上是个约莫十岁的孩童,眉目与墨影有七分相似,正笑眼弯弯地倚在树下。“你儿墨念,如今藏在南境梧州的青竹村,我派去的人,此刻已在村外等候。你若招供,我便令他们撤兵,保他平安;你若顽抗,半个时辰后,这世上便再无墨念此人。”
青竹村,墨念……这两个词如利刃,狠狠刺进墨影的心底。他纵横江湖数十年,执掌影杀阁,杀人如麻,从无软肋,唯有这个自幼丧母、被他藏在民间的儿子,是他此生唯一的牵挂。孟渊当初以墨念为要挟,逼他为影杀阁阁主,助其谋逆,如今苏慕辞捏住这唯一的把柄,他竟无半分反抗之力。
墨影的肩膀颓然垮下,眼中的戾气渐渐消散,只剩无尽的疲惫。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死寂:“我招。”
苏慕辞微微颔首,示意暗卫上前松绑,却仍留着腰间铁链,防其异动。“孟渊的全盘计划,影杀阁的所有据点,南境蛮兵的布防,一一说来,若有半句虚言,我依旧会取你儿性命。”
“孟渊此次兵败桂林,并非真败,乃是诱敌之计。”墨影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他早料到林舟会驰援桂林,故意让七万主力佯装溃败,实则令三万蛮兵绕至荆襄西侧的巫山,暗中埋伏,又令宜都的守军佯装薄弱,引林舟分兵去守,待林舟兵力分散,便让巫山的三万蛮兵突袭荆襄后路,他再率七万主力回攻,前后夹击,必取荆襄。”
苏慕辞眸色一沉,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紧:“南境蛮兵的具体布防,巫山的埋伏地点,还有哪些隐藏的兵力?”
“孟渊手中共有十万蛮兵,除了桂林败走的七万,巫山埋伏三万,皆是精锐的藤甲兵,善攀山越岭,悄无声息。”墨影缓声道,“他还勾结了南境的五溪蛮夷,许以重金,令其率两万夷兵驻守湘江渡口,阻断大周江南水军的驰援之路。另外,南境各州县的土司,半数已被孟渊收买,若荆襄失守,便会纷纷起兵响应,直逼中原。”
“影杀阁在南境的据点有多少?如今还有多少杀手可用?”
“影杀阁在南境共有八处据点,分别在梧州、柳州、邕州等地,此次随我北上的五十名顶尖杀手,折损过半,余下的二十余人,皆藏在荆襄城内,由副阁主黑鸦统领,伺机刺杀林舟,扰乱军心。”墨影顿了顿,补充道,“黑鸦的身手与我相差无几,且擅长易容伪装,极难分辨,他手中还有一枚孟渊赐予的信号弹,若点燃,便是通知巫山的蛮兵发动突袭。”
苏慕辞一一记在心中,又追问了南境土司的名单、五溪蛮夷的驻守详情,墨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似是要将所有秘密都吐出来,只为换儿子一命。待墨影说完,苏慕辞即刻令暗卫记录成册,又派一名轻功最好的暗卫,快马加鞭南下荆襄,将孟渊的计划密报林舟。
“我已招供,放了我儿。”墨影抬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
“放心,我言出必行。”苏慕辞转身,“将他押回囚室,严加看管,若有异动,即刻斩杀。另外,传令梧州的暗卫,护送墨念前往京城,安置在清风卫府,好生看管,不得有半分差池。”
待苏慕辞离开天牢,即刻前往太傅府,将墨影的供词呈给萧策。萧策看着密信,脸色愈发凝重,手指在案上重重敲击:“孟渊好深的算计!竟设下如此圈套,妄图取荆襄而代之!林将军在荆襄,怕是还不知晓身后有埋伏,若真被孟渊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侯爷放心,我已派暗卫快马传信,不出五日,定能抵达荆襄。”苏慕辞道,“如今京城内奸已除,影杀阁在京势力尽灭,可抽调两万禁军,由陆威将军统领,南下驰援荆襄,同时令江南水军即刻出兵,强攻湘江渡口,击溃五溪蛮夷,打通驰援之路。”
“此法甚妙!”萧策即刻起身,“我这便入宫面见太子,拟旨调兵。苏姑娘,你坐镇京城,统筹全局,严防南境土司的奸细在京作乱,同时继续审讯墨影,看是否还有遗漏的线索。”
“臣遵令。”
两日后,太子旨意下达,陆威率两万禁军南下,江南水军三万战船逆流而上,直逼湘江渡口。京城的兵马调动,有条不紊,而千里之外的荆襄,正沉浸在桂林大捷的余温之中,却不知一场危机,已悄然逼近。
荆襄城内,帅帐之中,灯火通明,大周疆域图摊在案上,被朱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林舟身着玄色铠甲,未卸戎装,连日来的奔波与备战,让他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却丝毫不减目光的沉凝。赵武、周谦、李嵩等诸将围立案前,皆是神色肃穆。
“桂林一战,孟渊虽败,却仅折损数千蛮兵,其主力尚存,必会卷土重来。”林舟的手指落在荆襄西侧的巫山之上,“巫山地势险要,林深谷幽,乃荆襄后路的咽喉,若孟渊派兵埋伏于此,趁我军正面御敌之时突袭后路,我军便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
周谦闻言,面露忧色:“将军所言极是,巫山绵延数百里,易守难攻,若真有埋伏,我军难以察觉。不如派一支轻骑,前往巫山探查,以绝后患。”
“不可。”林舟摇头,“孟渊若真在巫山设伏,必会布下岗哨,轻骑探查,必会打草惊蛇,令其提前发动攻势。如今我们兵力有限,一万北境精锐,两万荆襄守军,共三万人马,需集中兵力,死守荆襄四门,不可分散。”
李嵩拱手道:“将军,荆襄城内粮草充足,箭矢军械皆备,城墙高厚,且城外已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即便孟渊率十万蛮兵来攻,也可坚守数月,待京城援军抵达。”
“话虽如此,却不可掉以轻心。”林舟道,“孟渊麾下的蛮兵,悍不畏死,且善用藤甲,普通箭矢难以穿透,需赶制破甲箭与火油,以备攻城之用。另外,令暗卫分赴荆襄四周,严密探查,一旦发现蛮兵踪迹,即刻回报。”
诸将齐声领命,正欲退下安排防务,一名亲卫跌跌撞撞冲入帅帐,神色慌张:“将军!苏姑娘派来的暗卫,带密信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林舟心中一动,即刻道:“快传!”
一名身着黑衣的暗卫快步走入,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封蜡封严密的密信,气息急促:“将军,苏姑娘令属下星夜赶来,孟渊设下诱敌之计,巫山有三万藤甲兵埋伏,荆襄城内还有影杀阁二十余名杀手,由副阁主黑鸦统领,伺机刺杀将军,发动突袭!”
林舟一把夺过密信,拆封速览,苏慕辞的字迹急促,将墨影的供词一一写明,末了一行小字,字字凝重:黑鸦善易容,谨防身边人。
帅帐内的诸将闻言,皆大惊失色,赵武怒声道:“孟渊老贼,竟如此狡诈!还好苏姑娘及时传信,否则我军必中其计!”
林舟将密信捏紧,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转瞬便恢复镇定,沉声道:“慌什么!孟渊的计谋虽毒,却已被我们知晓,如今便将计就计,让他有来无回!”
他抬手按在疆域图上,目光扫过诸将,开始部署:“赵武,你率五千北境精锐,即刻前往巫山南侧的鹰嘴崖埋伏,鹰嘴崖乃巫山蛮兵突袭荆襄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可设下滚石与火油,待蛮兵进入谷中,即刻点火,断其退路!”
“周谦,你率八千荆襄守军,驻守荆襄西门,西门直面孟渊主力来攻之路,乃重中之重,需严防死守,若蛮兵来攻,只守不攻,拖延时间,待我军合围!”
“李嵩,你率七千守军,巡查荆襄城内,严查身份不明之人,影杀阁的黑鸦善易容,必藏在城中,若发现形迹可疑者,即刻拿下,格杀勿论!另外,令士兵赶制破甲箭与火油,分发至四门守军!”
“余下的一万兵力,由我亲自统领,驻守荆襄东门与南门,同时作为机动兵力,随时支援各处!”
林舟的部署条理清晰,步步为营,诸将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齐声抱拳:“末将遵令!”
军令如山,荆襄城内瞬间忙碌起来,士兵们披甲执刃,奔赴各处防地,工匠们连夜赶制破甲箭与火油,暗卫们身着便装,穿梭在大街小巷,严密排查,整个荆襄城,如一张拉紧的弓弦,蓄势待发。
赵武率五千精锐星夜赶往鹰嘴崖,鹰嘴崖两侧山壁陡峭,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谷道,谷道内布满碎石,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士兵们连夜挖掘壕沟,搬运滚石与火油,将火油倒在谷道的枯草之上,滚石堆在山壁两侧,只待蛮兵入瓮。
李嵩则亲自带队,在荆襄城内巡查,挨家挨户排查身份,凡无户籍凭证者,皆被暂时扣押。荆襄城内的百姓,虽有惶恐,却也知唇亡齿寒,纷纷配合守军,指认形迹可疑之人。一日之内,便抓获了十余名乔装打扮的影杀阁杀手,皆被当场斩杀,可始终未寻到黑鸦的踪迹。
林舟知晓,黑鸦定是易容成了军中之人,潜藏在身边,伺机而动。他不动声色,依旧照常巡查防务,身边只留数十名亲卫,皆是从北境带出来的死士,忠心耿耿,绝无问题。他要引黑鸦现身,一击必杀。
三日后,荆襄城外,尘土飞扬,孟渊亲率七万蛮兵,浩浩荡荡而来,黑压压的一片,如乌云般笼罩在荆襄西门之外。蛮兵们手持长刀藤盾,赤膊跗足,口中发出震天的嘶吼,朝着荆襄西门猛攻而来。
周谦坐镇西门,沉着指挥,破甲箭如雨点般射向城下,火油倾倒而下,点燃后化作熊熊烈火,将攀城的蛮兵烧得惨叫连连。藤甲虽能防普通箭矢,却怕烈火,蛮兵们猝不及防,死伤无数,城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护城河水。
孟渊见西门久攻不下,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却又很快露出一丝狞笑——他要的就是这样,让林舟以为他全力攻打西门,无暇顾及后路,待巫山的三万藤甲兵突袭荆襄北门,前后夹击,定能攻破城池。
他抬手一挥,一名蛮兵即刻点燃信号弹,红色的烟火直冲云霄,这是通知巫山蛮兵发动突袭的信号。
而此刻的巫山鹰嘴崖,三万藤甲兵在一名蛮将的统领下,正沿着谷道疾驰而来,个个轻装简行,悄无声息,眼看便要冲出谷道,抵达荆襄北门。蛮将望着前方的荆襄城,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抬手喝道:“加速前进,拿下荆襄,人人有赏!”
就在此时,一声梆子响,鹰嘴崖两侧山壁之上,滚石如暴雨般砸下,火油被点燃,谷道内的枯草瞬间化作火海,将三万藤甲兵困在谷中。藤甲遇火即燃,蛮兵们身上的藤甲烧得噼啪作响,哀嚎着四处逃窜,却被滚石与烈火堵死了所有退路,谷道内成了一片火海,惨叫声震天。
赵武立于山壁之上,手持长剑,厉声喝道:“放箭!”五千北境精锐的箭矢如密集的黑点,射向谷中的蛮兵,残存的蛮兵纷纷倒地,三万藤甲兵,竟无一人逃出谷道。
荆襄西门外的孟渊,迟迟未等到北门的动静,心中渐渐不安,正欲派人探查,却见一名亲卫跌跌撞撞跑来,面色惨白:“主上!不好了!巫山的三万藤甲兵,在鹰嘴崖中了埋伏,全军覆没!”
“什么?!”孟渊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几步,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怎么可能?林舟怎会知晓巫山有埋伏?!”
就在此时,荆襄东门与南门的城门大开,林舟亲率一万精锐,策马疾驰而出,身后跟着周谦的八千守军,两路大军如两把利刃,朝着孟渊的七万蛮兵夹击而来。北境精锐的铁骑踏碎尘土,长枪横扫,所过之处,蛮兵纷纷倒地,荆襄守军紧随其后,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孟渊的七万蛮兵,本就因久攻西门伤亡惨重,又听闻巫山的三万藤甲兵全军覆没,军心大乱,此刻遭大周军队夹击,瞬间溃不成军,纷纷丢盔弃甲,朝着南方逃窜。林舟率大军紧追不舍,一路斩杀蛮兵无数,孟渊在数十名亲卫的掩护下,才侥幸逃脱,狼狈地逃回南境十万大山。
林舟并未率军深入南境,只是追至宜都,便下令收兵。他知道,十万大山瘴气弥漫,地势复杂,且孟渊虽败,却仍有残余势力,深入追击,恐遭埋伏。“留兵五千驻守宜都,其余大军返回荆襄,休整备战!”
荆襄城外,残旗遍地,血迹染红了大地,大周的将士们相互搀扶,脸上虽带着疲惫,却难掩胜利的喜色。林舟勒住马缰,立于一片狼藉的战场之上,目光望向南方的十万大山,眼中闪过一丝坚定。
孟渊经此一役,十万蛮兵折损过半,五溪蛮夷见势不妙,早已溃散,南境的土司们也纷纷倒戈,归降大周,南境的战火,暂告一段落。可林舟知道,孟渊一日不死,南境便一日不得安宁,这场较量,尚未结束。
而此时,京城的苏慕辞收到了荆襄大捷的密信,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立于清风卫府的窗前,望着南方的天际,唇角微微扬起。雁门关的风雪,桂林的烽烟,荆襄的血战,千里江山,她与林舟虽相隔甚远,却始终并肩作战,守护着这大周的万里河山。
太傅府内,萧策拿着捷报,入宫面见太子,太子萧珩听闻荆襄大捷,龙颜大悦,即刻下旨,册封林舟为镇南大将军,加授太傅,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同时令林舟暂镇荆襄,安抚南境百姓,彻查孟渊的残余势力。
荆襄城内,帅帐之中,林舟接过太子的圣旨,躬身领命。他抬手抚摸着腰间的虎符,虎符上的“镇北”二字,在灯火下泛着金光。北境的安宁,南境的平定,大周的江山,他肩上的担子,从未减轻。
而南境的十万大山之中,孟渊躲在隐秘的土司府内,看着寥寥无几的亲卫,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林舟,苏慕辞,我孟渊定要报仇!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踏平大周!”
他的目光,望向了南境更深处的海域,那里,有一支来自海外的船队,正悄然驶来,带着无尽的杀机,朝着大周的江山,缓缓逼近。
大周的朝局,虽渐趋稳定,可南境的余孽未清,海外的威胁又至,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林舟在荆襄,苏慕辞在京城,二人依旧相隔千里,却依旧心向一处,他们知道,前路依旧艰险,可他们无所畏惧,只因身后,是大周的万里河山,是天下的黎民百姓。
守江山,护苍生,这是他们此生的使命,亦是他们彼此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