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七,出生在湘西深山里的赶尸世家,从爷爷那一辈起,我们陈家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赶尸匠。外人听着神秘威风,只有我们自己知道,这行吃的是阴间饭,赚的是亡命钱,一步踏错,魂飞魄散。
湘西赶尸,从来不是把尸体简单赶着走,而是借阴阳秘术,引亡魂归乡,让客死他乡的人,落叶归根。但这行有铁一般的规矩,有刻在骨血里的禁忌,碰一次,就是死路一条。
爷爷临终前,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只反复交代三句话:夜行不回头,遇棺不搭话,死尸不睁眼。说完便咽了气,那双看过一辈子阴魂的眼睛,到死都瞪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那时我年轻气盛,刚接过赶尸匠的衣钵,只当爷爷老糊涂了,没把那些禁忌放在心上。直到我接了那趟阴差路,才明白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的冬天,大雪封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跪在我家门前,磕了三个响头,求我走一趟赶尸路,把他死在深山矿难里的弟弟,带回百里外的青溪村。
他出手阔绰,给了整整十块大洋,还说只要把人送到,再谢五块。
我动心了。那年头兵荒马乱,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这笔钱够我和奶奶活好几年。我没多想,接下了活,按照规矩,问了死者姓名、生辰八字、死因,还有最重要的——是否横死,是否含冤。
男人低着头,声音发闷:“矿塌了,压死的,干净得很,没有冤屈。”
我信了。
按照行规,横死之尸、孕妇死尸、含冤而死的尸体,一律不赶。这种尸体怨气重,最容易起尸变,一旦失控,赶尸人第一个死。
我收拾好行头:一身黑色粗布赶尸袍,一顶斗笠遮住半张脸,一手摄魂铃,一手桃木剑,腰间挂着糯米、黄符、墨斗线,还有爷爷传下来的一面青铜八卦镜。
深夜子时,阴气最盛,正是赶尸的时辰。
我在停尸的破庙里,开坛做法,念起引魂咒,将黄符贴在尸体额头,用墨斗线缠住他的四肢。尸体穿着寿衣,脸色铁青,双目紧闭,四肢僵硬,的确是正常死尸的样子。
我摇起摄魂铃,铃声清脆,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诡异。
“起——”
我大喝一声,桃木剑一指,尸体竟真的直直站了起来,双臂平伸,双腿僵硬,一跳一跳地跟在我身后。
赶尸有规矩:一人在前,三尸在后,铃声不断,夜行不休。最多只能赶三具尸体,多了压不住阴气,而我这次,只赶一具,按理说万无一失。
大雪纷飞,山路难行,我摇着铃,走在前面,尸体在身后一跳一跳,积雪被踩出一个个整齐的坑洞。深山老林里,只有风声、铃声,还有尸体落地的沉闷声响,连鸟叫虫鸣都没有,死寂得可怕。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我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具尸体,太沉了。
正常赶尸,借的是亡魂之力,尸体轻如薄纸,一跳能迈半步远。可我身后这具,每一次落地都震得雪地发颤,动作僵硬得反常,而且身上的寒气,重得吓人。我离他三步远,都能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更诡异的是,他额头上的黄符,竟然在慢慢发黑。
黄符镇尸,符黑则怨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爷爷的话,脚步顿了顿,想回头看一眼。可刚要转头,后背突然升起一股寒意,像是有一双冰冷的眼睛,死死贴在我的后颈上,盯着我。
我猛地想起爷爷的第一句禁忌:夜行不回头。
赶尸路上,无论身后发生什么,哪怕是有人拍你肩膀、叫你名字、抓你衣服,都绝对不能回头。因为回头的不是人,是尸,是鬼,一回头,阳气冲煞,亡魂上身,当场毙命。
我咬紧牙,继续往前走,不敢再分神,嘴里不停念着镇魂咒,摇铃的速度快了几分。
可怪事,越来越多。
先是身后的跳动声消失了。
没有脚步声,没有跳动声,整个世界只剩下我自己的呼吸声,和摄魂铃的声音。我头皮发麻,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具尸体还在我身后,就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我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味道,而是血腥味,混合着泥土和腐木的恶臭。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呼吸声。
死尸无呼吸,这是铁律!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冷汗浸透了内衣,冻得浑身发抖。我敢确定,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死尸,这是起尸了!而且是最凶的血尸!
我终于明白,那个黑衣男人骗了我。他弟弟根本不是矿难压死的,而是被人活活打死,抛尸矿洞,含冤而死,横死加冤死,双重怨气,这是赶尸行里最忌讳的凶尸!
我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根本动不了。行里有说法,一旦接了赶尸活,尸体没到地方,赶尸人就不能丢尸,丢尸则魂锁,跑得了人,跑不了魂。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沙哑、低沉、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
“哥……我好疼……”
是死尸在说话!
我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摄魂铃“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铃声戛然而止。
铃声一断,尸锁全开!
我感觉到一双冰冷、僵硬、指甲尖利的手,缓缓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那双手冷得像冰,力气大得吓人,我能感觉到指甲深深嵌进我的皮肉里,渗出血来。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回头。
这一回头,我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画面。
那具尸体根本不是站着,而是飘在我身后,额头上的黄符已经烧成了黑灰,双眼猛地睁开,瞳孔全是黑色,没有眼白,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口泛黄的尖牙。他的胸口塌陷,浑身是未干的血迹,寿衣被血水浸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死尸睁眼,大凶之兆!
爷爷的第二句禁忌:死尸不睁眼,一旦睁眼,赶尸人必死!
血尸咧着嘴,对着我笑,发出“嗬嗬”的怪响,嘴里喷出阴冷的黑气,黑气所过之处,积雪瞬间结冰。
“你骗我……你送我回家……我要报仇……”
我终于反应过来,那个黑衣男人根本不是想让弟弟归乡,他是想借我的赶尸术,把这具凶尸引回村子,报复当年害死他弟弟的人!他把我当成了引尸的工具,当成了替死鬼!
我抽出腰间的桃木剑,反手刺向血尸的胸口。桃木克阴,本是凶尸的克星,可这具血尸怨气太重,桃木剑刺上去,竟然直接断成了两截。
血尸发出一声尖啸,声震山林,周围的树木都开始摇晃,积雪哗哗往下掉。
我抓起糯米,狠狠撒向血尸。糯米碰阴气,冒起阵阵黑烟,血尸发出痛苦的嘶吼,却没有后退一步,反而更快地朝我扑来。
我滚倒在雪地里,狼狈地躲开,腰间的青铜八卦镜掉了出来。镜面朝上,正好照到血尸的脸。
血尸像是被烈火灼烧一样,尖叫着后退,浑身冒出黑烟,不敢靠近。
这是爷爷留下的保命宝贝,开光百年的八卦镜,专镇凶尸。
我抓起八卦镜,死死对准血尸,一步步往后退,嘴里疯狂念着陈家祖传的镇魂咒。可血尸的怨气太强,八卦镜的光芒越来越弱,眼看就要压制不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敲棺材的声音。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缓慢、沉重,在深山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脸色煞白,想起了爷爷最后一句禁忌:遇棺不搭话。
深山夜行,最怕遇见野棺、停棺,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能搭话,不能靠近。因为那不是棺,是阴曹地府的门,搭话就会被勾走魂魄。
可现在,前有凶尸,后有阴棺,我已经走投无路。
敲棺声越来越近,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顶黑色的血棺,棺材没有盖,里面坐着一个身穿寿衣的老太太,脸色惨白,双眼紧闭,手里拿着一根敲棺木,一下一下,敲着棺沿。
是阴婆,专门在深山里收凶尸的阴差!
血尸看到血棺,瞬间安静下来,刚才的凶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恐惧,身体不停发抖,想要逃跑,却被血棺散发的阴气锁住,动弹不得。
阴婆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全是眼白,她盯着我,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后生仔,坏了行规,接了凶尸,丢了阳气,你命不久矣。”
我跪在雪地里,不停磕头:“婆婆救我,我是被人骗了,求您饶我一命!”
阴婆冷笑一声,抬手一指,血棺突然飞出无数根黑色的锁链,死死缠住血尸,将他拖进棺材里,棺材盖“哐当”一声自动合上,瞬间没了动静。
“这具凶尸,含冤而死,凶手未除,怨气难消,我收走他,是为了不让他祸害人间。”阴婆看着我,“你身为赶尸匠,不查死因,不辨凶吉,破了三大禁忌,本该被凶尸撕碎,念你初心不坏,我留你一条残命。”
她抬手一挥,一股阴冷的气打在我的胸口,我喷出一口黑血,倒在雪地里,失去了意识。
等我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大雪停了,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躺在山路边,身边没有血尸,没有阴婆,没有血棺,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只有我肩膀上的爪痕,还在渗血,腰间断裂的桃木剑,和冰冷的八卦镜,提醒我那都是真的。
我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走回村里,再也不敢提赶尸的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黑衣男人,带着人回了青溪村,想找当年害死他弟弟的人报仇,可刚进村,就被一道雷劈死在村口,死状凄惨,浑身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活活吓死。
而青溪村里,当年参与打人的几个人,一夜之间,全部七窍流血而死,死时眼睛瞪得浑圆,像是看见了极度恐怖的东西。
凶尸的仇,还是报了。
我回到家,把所有赶尸的工具全部烧掉,把爷爷的禁忌刻在木板上,挂在堂屋中央,从此再也不提赶尸二字。
可从那以后,我再也睡不着觉。
每到深夜子时,我总能听到窗外传来摄魂铃的声音,一跳一跳的脚步声,在我家院子里不停徘徊。
我总能感觉到,有一具浑身是血的尸体,站在我的床头,睁着全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里不停念叨:
“陈七……赶我回家……”
我破了禁忌,接了凶尸,虽然活了下来,却被凶尸的怨气缠上,一辈子都甩不掉。
我的阳气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白,不敢见阳光,不敢走夜路,每天都活在恐惧里。
奶奶看着我,泪流满面,说我这是被阴魂缠上了,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湘西深山里,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话:
赶尸人,走阴路,背亡魂,守禁忌。
一步错,满盘输,尸睁眼,人归土。
我终于明白,赶尸行的禁忌,不是规矩,是保命符。那些看似神秘诡异的规矩,都是一代代赶尸人用命换来的教训。
鬼神不可怕,可怕的是人心的贪婪与欺骗,可怕的是无视禁忌的狂妄。
现在,我每天都坐在堂屋里,盯着爷爷留下的禁忌木板,听着窗外若有若无的铃声,等待着那具血尸,终有一天来把我带走。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湘西的夜,依旧漫长,深山里的摄魂铃,还在响起。
又有年轻的赶尸匠,顶着斗笠,摇着铃,赶着死尸,走在不归路上。
他们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亡魂归乡,还是万劫不复。
而我,只能在无尽的恐惧里,一遍遍重复着爷爷的话:
夜行不回头,遇棺不搭话,死尸不睁眼某一日,村里来了个云游道士。他路过我家门口时,眉头紧皱,径直走进屋内。“你这是被极凶之尸缠上了,若不解决,阳寿将尽。”道士开口道。我忙跪地求救,将那晚的遭遇一五一十告知。道士沉吟片刻,说道:“此凶尸怨念太深,但并非无解。需寻齐它身前执念之物,以镇魂香引其前来,再开坛超度,或许能化解恩怨。”我听闻燃起希望,依言四处搜寻。历经数日,终于凑齐物件。待月圆之夜,道士设坛作法,点燃镇魂香。不多时,那熟悉的阴森气息弥漫开来,血尸现身。道士口中念念有词,随着法诀施展,血尸戾气渐消。最终,化作一道白光消散而去。自那以后,窗外再无摄魂铃与脚步声,我也恢复了往日生机,只是那段经历,永远烙印在心中,时刻提醒我敬畏规则,莫犯禁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