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牙把三只储物戒并排搁在石桌上,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瓶。
李四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在嘴里滚了一圈才咽下去,碗底磕在石榻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扫了一眼三只袋子,又扫了一眼金牙三兄弟脸上的表情。
金大牙在搓手,金二牙在舔嘴唇,金三牙已经把手按在储物戒的系绳上了,三张脸上写的是同一种期待。
“东边四个据点。”
李四旺把茶碗搁下,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了四个圈,“你们三个分开走。
金大牙去铁棘岭和断脊山口西边的流动坊市,这两个地方人流量最大,散修多,源徒源士扎堆,一阶丹药最好出手。
金二牙去青羊坡,那边有个小坊市专做药材生意,识货的人多,凝源丹在那种地方能卖出价。
金三牙去灰峡,灰峡据点的头目是个源师后期的体修,手下养了一百多号人,对源血丹的需求量不会小。”
他用指尖在四个圈之间连了一条线。
“每个据点只放三十瓶,别多放。
价格统一。
源灵丹一块到两块下品源石一瓶,源血丹也一样价格块,凝源丹单独谈,低于十块下品不卖。
卖完就走,不在任何一个据点过夜。
遇到有人问丹药来路,就说是在荒域深处捡到的遗存,别提裂风谷。”
金大牙把储物戒拎起来掂了掂。
“三十瓶?四旺先生,我们三兄弟以前在裂风谷窝了几百年也没见过这么多丹药。
一口气放出去九十个——”
“所以让你们分批放,别一次全掏出来。”
四旺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没有不耐烦。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备用的储物戒,从金大牙的袋子里匀了十瓶源灵丹出来,放进备用的袋子里重新封好。
“这是底线。卖完了就回来,别贪。
荒域这种地方,你手里有货就是别人眼中的肥肉。
你们三个虽然都是源师后期,但荒域里能捏死源师后期的人一抓一把。
你们三个活着回来,比多卖几十瓶丹药值钱。”
金二牙和金三牙互相对了个眼神。
金二牙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凉茶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拿袖子随手一抹。
“四旺先生放心,我们哥仨别的不行,跑路的本事在荒域排得上号。噬时金遁术别的不灵,跑路灵。”
李四旺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碗里的茶喝完了,站起身来走到石台边缘,看着裂风谷谷口方向那层淡黄色的土系大阵光晕。
法瞳的阵法加固已经完成了大半,时间隔绝阵的阵基材料还没凑齐,谷口的防御目前只能靠修复后的三阶土系阵顶着。
如果金牙三兄弟在外面出了事,裂风谷的战力一下少了三个源师后期的肉盾,法瞳的阵法还没来得及在实战中检验效果,小七的源力战技也还没磨合利索。
“把手伸出来。”他说。
金牙三兄弟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伸出右手。
四旺从碧绿珠子里取出三张指甲盖大小的翠绿色叶片,每张叶片上都刻着一条纹路。
那是他用木之本源法则刻下的感应符文。
他把叶片分别贴在三兄弟的手背上,叶片沾到皮肤就化开了,只在手背上留了一条绿色细线。
“这是我以前用过的小玩意儿。
感应叶,方圆十万里之内捏碎它我就能收到传音。
记住,遇到任何不对劲的情况先捏碎叶片再动手。”
......
铁棘岭坊市开在一片废弃的源石矿坑边上。
矿坑的断崖上还残留着几百年前开采时留下的凿痕,坑底的积水泛着不正常的暗绿色,那是源石被采尽之后地下水渗上来与残留矿渣反应形成的废液。
坊市的摊位就沿着矿坑边缘摆开,铁蜡木搭的简易棚子连成一条曲里拐弯的长街,棚顶蒙着晒到发脆的源兽皮,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金大牙蹲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旁边,面前铺了一块铁蜡木板,板上摆着十瓶源灵丹和五瓶源血丹。
他没有吆喝,只是把瓶塞拔开一瓶搁在边上当样品。
源灵丹特有的草木清气从瓶口飘出来,在矿坑边那股废液的硫磺味里格外扎鼻子。
不到一炷香工夫,摊位前就围了七八个人。
“源灵丹?这成色,精品?”
一个源士中期的散修蹲下来,拿起样品瓶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倒出一颗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丹药表面的法则纹路在矿坑边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光。
“精品。一瓶十颗,二块下品源石。”
金大牙比了一根手指,“不讲价。”
周围几个散修同时摸向腰间的储物戒。
断脊山口的流动坊市情况差不多。
金大牙在两个据点之间来回跑了两趟,六十瓶丹药卖得只剩下十几瓶。
他蹲在坊市边上的铁蜡木棚子底下数源石碎片的时候,手指在碎片的棱角上磨出了几道白印,舌头不自觉地舔着嘴唇,心里盘算着最近的账。
他在裂风谷挖了几百年,三阶源脉一年产三十来块下品。
现在他手里的大概在五十枚上下。
“啧啧,这样下去不得了。”
金二牙那边更顺利。
青羊坡是个小地方,但专做药材生意的坊市在荒域只此一家。
他刚把凝源丹的样品亮出来,一个常年蹲在坊市收药的矮胖老头就凑了过来。
老头把凝源丹夹在指尖对着源力灯看了半天,然后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铜镜对着丹药照了照。
铜镜背面刻着鉴定丹药品阶的符文,正面映出丹药内部的法则结构。
一颗完美品质的凝源丹在镜面上显出的图样让老头手指一哆嗦,铜镜差点摔在地上。
“完美凝源丹。”
老头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都变了调,“这是完美品质。
一颗至少四块下品源石,放在黑渊城拍卖行里能拍到五块以上。”
金二牙把老头拉到了坊市的角落里。
两人蹲在两堆晒到半干的药材中间,头顶悬着一盏忽明忽暗的源力灯,附近没有别的人。
他压低声音,从怀里又掏出两只小玉瓶搁在老头的膝盖上,连同样品一起,一共三颗完美凝源丹。
老头的喉结动了一下,伸手去拿那三颗丹药,指尖碰到玉瓶的时候烫着似的缩了回来,又伸出去,总算把瓶子攥在了手里。
“你开价。”金二牙说。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
“三颗,十二块下品源石。
这个价在青羊坡是公道价,你拿到黑渊城去拍也许能多卖一两块,但你得交拍卖行的抽成,还得冒路上被劫的风险。”
“十四。多出来的二块就当交个朋友。”
金二牙伸出两根手指。
老头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储物戒,数出十二块下品源石码在金二牙面前。
源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三色光晕,金二牙一块一块数完之后把源石收进储物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药渣,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被老头叫住。
“小兄弟,下次还有完美凝源丹,第一时间来青羊坡找我。价格好商量。”
金二牙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晃了晃。
他的手背上那条淡绿色的感应叶细线在源力灯下闪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灰峡是金三牙负责的地盘。
灰峡据点的头目姓铁,名字没几个人知道,荒域的人都叫他铁头。
他的脑袋在一次争夺源石矿脉的火拼中被人用三阶破山锤正面砸了一下,锤子碎了,他的脑袋没事,那个绰号就从那个时候粘在他身上。
铁头花源血丹从来不心疼,他手下那一百多号体修每天训练强度大,源血丹就像他们的粮草。
金三牙刚到灰峡铁头就亲自迎了出来,把金三牙请进据点最里面的一间石室,石室的墙壁上嵌满了从矿脉里采出来的带有源力矿石碎渣,源力浓度比外面高了三成。
“你有多少我收多少。”
铁头说话的方式和他挨锤子砸不碎脑袋一样直接,也不问来源。
金三牙把三十瓶源血丹一瓶一瓶摆在石桌上的姿势显得格外认真。
铁头拿起一瓶拔开塞子放在鼻子前一嗅,眼角那道旧伤疤便抽了一下。
“精品的。比我之前从黑渊城买的普通品质强多了。
普通的一瓶十颗顶多让一个源士在淬体时省一两个月的苦工,精品的这一瓶下去能抵四个月。”
他数出三百六十块源石碎片拍在桌上。
“按一瓶二块算,三十瓶六十,一块不多一块不少。下次还有货,直接来找我。”
金三牙收起源石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他以前在裂风谷几百年也没攥过这么多的源石。
他把东西全部收好,正要起身告辞,铁头忽然伸出一只粗壮的胳膊拦住了他。
“你这一路回去小心。灰峡往南三千里有条岔道,最近不太平。”
铁头用拇指朝自己脖子比划了一下,“有几个据点的头目开始在串联了,专门盯着像你这样单独带货的行商。”
“多谢提醒。”
金三牙没有多说,站起来抱了个拳,转身出了石室。
他在回裂风谷的路上飞了不到五千里的路程,手背上的感应叶细线猛然一烫。
他低头一看,那条淡绿色细线正在快速变淡,说明金大牙已经捏碎了他的感应叶。
是在呼救。
与此同时,传音玉佩也跟着震了三下,金大牙的声音从玉佩里蹦出来,压得极低但语速飞快。
“铁棘岭往东两千里,荒骨坡。
十个人,堵了我们两个。金二牙刚才也捏碎了叶片,他那边也有动静。”
金二牙的声音从另一枚玉佩传来,夹杂着急速飞遁时衣袍被风撕扯的呼呼声。
“我甩掉了三个,还有四个在追。往裂风谷方向跑,你们别等我,直接回谷里碰头。”
金三牙把储物戒往怀里塞了塞,噬时金遁术催到极致,身体化作一道暗金流光贴着地面急行。
他一边飞一边对着传音玉佩低吼了一句。
“别往裂风谷方向跑!往四旺先生那边跑!
你们两个人再往前三万里就是荒骨坡的干河谷,那里地势太宽又没掩体,会被对方围死。”
传音玉佩那头沉默了片刻,金大牙的声音重新响起。
“明白,转向往西。”
金三牙关掉玉佩,把暗金流光的角度调转了三度,朝着裂风谷的方向飞驰。
他没有直接去找金大牙和金二牙,十个人正在追他们两个,再加他一个也只是三个打十个。
十个源师巅峰,数量上是以卵击石,他必须回去搬救兵。
荒骨坡。
这片荒原的名字来自一场持续了三百年的古神时代战役。
坡地上铺满了浅灰色的碎石片,每踩一步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石片里混杂着极细的骨白色颗粒,那是古神死后遗留的骨骼风化之后形成的残渣,早已没有任何源力残留,只是比普通岩石更硬、更脆。
十道源力波动从东面压过来,速度不快但阵型极稳,十个人分三路,中路四个正面推进,左右两翼各三个包抄。
金大牙和金二牙并肩站在干河谷的河床边缘。
金大牙的左肩衣袍上裂了一道口子,伤口的血已经半凝固结成了暗红色的痂贴在皮肤上,那是刚才交手时被对方的某种兵刃擦了一下。
金二牙比金大牙稍好一些,衣袍下摆被烧焦了半截,大腿外侧有一道被风刃割裂的口子,没见骨头但血流了不少,他用一条撕下来的衣摆布条草草缠了两道,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能撑多久。”金二牙的声音有点哑。
“看我们想撑多久。”
金大牙把嘴角的血沫子吐在地上,“想活就撑到四旺先生来。想死现在就冲上去,换他们一两个也不亏。”
十个人从三个方向压上来,将干河谷的出口和两侧坡地全部封死。
为首的是个红发中年修士,手里提着一柄火系法则凝成的战锤。
锤头不是实体金属,而是一团被压缩到近乎固态的火焰,火焰外围包裹着一层透明的源力壁,透过那层壁能看到火焰在高速旋转。
“裂风谷的金大牙和金二牙。”
红发修士把战锤扛在肩上,用一种数库存的语气把两人点了名,“你们最近在铁棘岭和青羊坡卖了不少丹药。
精品源灵丹,精品源血丹,还有完美凝源丹。
完美凝源丹在青羊坡一出手就是三颗。
你们两个人身上加起来怕是有四五百块下品了吧。
我们幕后的那位老大想要这份生意。”
金大牙把手背在身后,手指悄悄摸到储物戒的系绳上。
“我们三兄弟在裂风谷窝了几百年也没见过这么多丹药。
你是想听我说这句?”
金大牙冷笑了一声,“丹药不是炼的,是在荒域深处一处古神墓废墟里捡的。信不信随你。想分一杯羹,做梦。”
红发修士不答话,将战锤往地上一刺,火锤砸地的瞬间一片扇形火焰贴着地面向前推进,所过之处浅灰色的碎石片被烧成了暗红色。
金大牙和金二牙同时跃起,噬时金遁术在脚下拉出两道暗金残影。
火焰擦着他们的脚底掠过,金二牙落地时大腿上简易包扎的伤口崩了开来,血从布条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地上,砸出几朵极细的暗色血花。
他没吭声,只是把后槽牙咬了咬。
“三弟已经回谷了。我们撑住。”
金大牙把声音压到只有金二牙能听见,同时将噬时金法则催动到了经脉承受的极限,丹田中的源力在经脉里快速奔腾,周身骨骼发出一阵嘎嘣声。
他的手背上,那条淡绿色细线已经彻底消失了。
裂风谷。
石台上的茶碗被四旺搁在膝盖上没有端起,只是用手掌贴着碗壁感受着茶汤缓缓变凉。
手背上的感应叶细线在同一时间全部烫了一下。
三道感应叶,三道求救信号,几乎同时传来。
金三牙的传音在几息之后抵达,声音急促但条理清晰。
“四旺先生,我们被盯上了,大约十人,铁棘岭往东两千里荒骨坡。金大牙金二牙还在那边等您。”
李四旺站起来的时候茶碗从膝盖上滑落掉在石台上,碗里的茶汤溅了一片在铁蜡木台面上。
他没管。
刚才感应叶烫的位置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
荒域这些据点的头目在铁棘岭到青羊坡一带活动最频繁,金牙三兄弟分开走虽然降低了被一锅端的可能性,但一旦其中一个被盯上,另外两个也有被截杀的风险。
他把这个判断和后续应对快速讲给了小七与法瞳,同时转身朝谷口方向大步走去。
小七从修炼的石台上睁眼,赤红色法则之种在瞳孔中一闪,站起身跟上四旺。
李法瞳将手中的阵法玉简收进储物戒,金色光环在瞳孔中亮了半息,随即没入深处,快步跟上。
“不叫老祖?”李法瞳在后面问。
“不用。这十个人他出手就不叫历练了。
你们在神界的第一战,对手送上门了。”
四旺头也不回,脚下翠绿叶片已经凝成,踏上去之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绿光朝谷口外飞去。
裂风谷到荒骨坡,距离不算远,但四旺没有选择笔直的飞行路线。
他带着小七和法瞳在山脉的阴影里穿行,贴着山体的褶皱低空掠过,避开了沿途三个据点的了望哨。
他的木系源力感知在山脉阴影的掩护下铺开,周围的源力波动对他而言不是模糊的强度高低,而是立体的地图形状。
每一次有风吹过来,风里的源力微粒碰到他的感知范围内就会形成一道极淡的轮廓。
有修为的修士,轮廓清晰。
没有修为的凡人或者源兽,轮廓模糊。
这种感知方式在修仙界灵界根本没有,是源王才能真正掌握的法则力场感知,对战斗环境的掌控比肉眼和神识快,也更隐蔽。
“十个源师巅峰,两个在来援的半路上,另外八个已经在围攻金大牙和金二牙了。
领头的是火系法则战锤,左翼有风系修士配合包抄,右翼是土系修士在封锁地形。
对方应该是从铁棘岭和灰峡之间的据点串联过来的。”
他一边飞行一边把感知到的画面用传音同步给小七和法瞳。
小七在飞行中调整了一下本命道器七彩剑在袖中的位置。七彩剑的剑身上七色光晕缓缓流转,和她丹田中那枚火焰法则之种的运转节奏形成了共鸣。
法瞳则是在飞行中将瞳力催动到了时间凝视状态,在距离战场还有数千里的时候就开始拉近和锁定目标。
“我已经能看到他们了。十个源师巅峰,站位已经调整过,领头的一人火锤,左翼四人是风系加速,右翼三人是土系盾墙和重力场叠加。
金大牙和金二牙被土系修士的重力场困在河床里,移动速度被压低了很多。”
李法瞳的声音很冷静,“领头那个人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去,是想等我们——”
“他在围点打援。”四旺替他说完。
荒骨坡那边。
金大牙和金二牙挺过了前两波冲击。
干河谷的河床被火锤炸出了一个深坑,坑底的碎石片被烧成了熔融状态的玻璃状流体。
金大牙的噬时金遁术在重力场压制下已经催动到了极限,每一次闪避都要消耗平时三倍的源力。
他左肩的旧伤在重力场拉扯下崩开了第二道口子,血从肩头淌下来顺着胳膊一路滴到手指尖上。
金二牙已经放弃了使用遁术闪避,他直接祭出了自己那面噬时金盾。
盾牌本身是金牙三兄弟在裂风谷几百年来用噬时金法则温养出来的本命法器,盾面上的时间残影重叠在一起足有十几层。
土系修士的重力场砸在盾面上,十几层残影同时震了一下,盾面出现了几丝龟裂纹。
“二哥你的刀盾——!”
“我知道!”
金二牙吼回去,嘴角的血沫子喷在盾面上,“裂了就裂了,人活着就行,死了修盾有什么用。”
火锤第二次砸下来的时候金二牙的盾面崩掉了一块巴掌大的碎片。
那碎片在空中翻转着飞出去,插在河床边的碎石堆里,断口处还在冒着暗金色的法则余晖。
金二牙的虎口被震得失去了知觉,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是把盾举着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