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周裕康把听筒轻轻放回座机上,搓了把冻得发僵的脸,转身就走回了工位。
车间里白炽灯的光稳稳落在工作台上,焊接工位上,滋滋的焊锡声裹着淡淡的松香气味漫开。
老李和老郑两位师傅手脚麻利,已经把编码模块的备用电路板铺开了,烙铁头烧得发亮,每一个焊点都焊得圆润光亮,连多余的锡渣都挑得干干净净。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装配,不用多说,拿起工具就知道轻重。
嗯,这和某个人的老鼠尾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最近已经有人在讨论是不是该把呆毛崽家里的那台大黄搬到展览馆给祖国的小花朵们做个展示,毕竟报纸上老说我们的大黄系列多么多么先进,但看不见实物总归有些不美。
可惜,这个提议刚提交就被毙了。
原因不得而知,只是有人听着上面的领导念叨什么:把这个展示出去,那才叫打击孩子们的热情……
切,什么话!
江夏从船台上下来,一边捧着搪瓷缸享受着大老王的投喂,一边有些不满的晃了晃脑袋。
……
这边周裕康也没闲着,搬了个木凳坐在两位老师傅旁侧,手里攥着一把铜柄放大镜和一块指针式万用表,全程盯着每一块板子的焊接进度。
“周工,这备用板的地线走法还按主版来?”老李师傅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手里的活半分没停。
“按主版走,线宽再留宽半毫米,冗余留足。”周裕康接过老李师傅递过来的板子,拿起镊子开始检查。
嗨,出现了,华国人制造业里面特有的备品精于主品。
最强的才能当备份!
备份等于辈分这句话一点也没错。
为了满足这一点,周裕康对这次的电路板看的格外认真。
六十年代没有自动光学检测设备,虚焊、假焊、连锡这些隐患,全靠肉眼逐点排查。
弓着腰的周裕康,放大镜几乎贴在电路板上,顺着密密麻麻的管脚一个个看过去:焊点是不是圆润光亮、有没有拉尖、焊锡量会不会过多造成寄生电容,连针尖大的一点锡渣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老李,中周这个管脚焊锡堆厚了,挑掉一点,高频下容易影响参数。”
“老郑,第三路测向支路的碳膜电阻,管脚留长了,剪短两毫米,别碰着旁边的瓷片电容。”
两位老师傅也不含糊,根据他的要求烙铁头轻轻一蹭、斜口钳咔嚓一剪,立马就修正过来。
三块核心电路板焊完,周裕康又拿着万用表挨个节点测通断、测阻值,从电源输入端到信号输出端,几十个测点一个不落,直到指针稳稳停在标定数值上,才点头说一句“过”。
没有机器批量检测的效率,就靠人手一寸寸抠质量,这是那个年代搞军工试制的常态——设备不够,就用耐心和手艺凑。
备用板地线加宽了半毫米,走线冗余留足,寄生电容和支路串扰都比主版更优,对应的参数自然不能直接照搬主版数据,必须从头校准一遍。周裕康把板子稳稳固定在测试架上,心里打定主意:备件就是要比主版余量更足、稳定性更强,真到应急顶上去的时候,半分差池都不能有。
真正磨人的还是参数校准。晶体滤波器组是整个告警接收模块的心脏,中心频率偏0.1兆赫,整机灵敏度和测向精度就全歪了。虽说加宽地线后,板子的插入损耗比主版降了近0.2分贝,通带余量宽裕了不少,但布线电容的细微变化,还是让中心频率偏了百十来千赫,得一点点往回找。
工作台上的电子管示波器体型笨重,荧光屏上的迹线带着微微的抖动;扫频仪的旋钮磨得发乌,包着一层常年手拧留下的油光。这些五十年代的老设备精度有限,想要把加宽地线换来的冗余量,彻底转化为实打实的性能与稳定性,全靠人手一点点找补。
周裕康坐在工作台前,左手按住电路板的边缘,把滤波器输出端接在示波器探头上,右手捏着一把无感改锥,轻轻抵在可变电容的磁芯顶端。
他刻意把呼吸放得极轻,怕胸口的起伏带动手臂晃动。改锥偏一丝,磁芯动一头发,频率参数就能差出几百千赫。
“扫频范围打195到205兆赫,扫宽收窄到2兆赫每格。”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旁边的小徒弟。
小徒弟赶紧拧动扫频仪的旋钮,屏幕上的幅频曲线慢慢收窄。周裕康指尖微微发力,改锥顺时针拧了不到八分之一圈,眼睛死死钉在曲线的峰值点上:“中心频率偏高0.2兆,往回拧一点……慢着,停。”
荧光迹线的峰值慢慢落在200兆赫的刻度线上,他却没急着往下走。主版只需要卡准合格线,备件他要的是全温域都稳得住。
周裕康拧动旁边的阻尼磁芯,一点点调整通带宽度和带内波动,拧三圈,停下来盯三秒波形,再往回微调半圈,反反复复。
晶体特性受温度影响大,他拧一会儿就松手拿开,等电路板上的余热散一散,避免手温传给元件造成数值偏差。测完常温参数,他还特意拿电烙铁隔着半寸距离给晶体加温,模拟舱内高温工况,再回头修正磁芯位置。
就这一组晶体滤波器,周裕康足足调了一个半钟头,改锥拧了不下上百圈,直到常温、加温两种工况下,通带宽度、带内波动、插入损耗全卡在设计指标的最优区间,余量比主版还多出一截,才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抬头看看天,呵,已经有些透亮了呐!
真是一个充实的夜晚。
“同志们!加把劲,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等会我们就能吃到食堂的热包子了!”
“o(n_n)o哈哈~~”
啧啧,一个包子就能满足了,这算是老前辈们特有的幽默感嘛?
保密车间外,一个人影晃了晃,随即失去了踪影。
……
别误会,这是大老王。
把江夏送进了沪东厂厂长办公室那个密室后,大老王就马不停蹄的赶到了上无四厂。
进厂区时他只亮了军官证,没惊动厂领导,本来想先去保密车间打个照面,可远远望见窗户亮着暖黄的光,玻璃上印着四个人低头忙活的影子,脚步反倒放轻了。
搞技术的人熬起夜来心气最盛,进去说两句“辛苦了”的场面话,反倒打断人家思路。与其进去凑热闹,不如在外围多转两圈,把场子看严实了。
大老王把军大衣领子往上竖了竖,挡着凌晨的凉风,沿着厂区的煤渣路慢慢踱着。一只手揣在棉裤口袋里焐着,另一只手夹着从呆毛崽手里顺来的烟,边走边有一口没一口地抽,暗红的火星在顺着他的呼吸明灭。
“呵,军管干部不在,这巡逻的功夫都省了嘛?”
一根烟都抽完了,按在鞋底掐灭,沿途愣是没撞见一支保卫科的巡逻队。
他站在原地又等了五六分钟,远处还是静悄悄的,连手电筒的光都没晃过来一下。
“有点意思,军代表离岗学习、器件丢件、巡逻松懈……什么事都凑到一堆了。”
“这算是江夏常说的量变引起质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