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白疤战士站在车门旁，看到李峰出来，先是一齐挺直了身体，随即右手抚胸，单膝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像一阵白色的风卷过地面，没有一个人犹豫。
他们的动力甲都是白色打底，甲片边缘镶着巧高里斯蓝和铜色纹路，跪姿时肩甲在晨光里折出几道干净的弧线。
“博格德汗。”
他们喊出这个词时，用的是高哥特语夹着巧高里斯口音，重音落在最后一个音节上，像远山传来的一声短促的号角。
李峰站在门口，晨光从院子东边斜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层很淡的金边。他抬手示意他们起来，嘴里没说什么，但眉梢动了一下。博格德汗。这又是李峰那一长串称号中新添的一个，巧高里斯语里意为“圣人汗”。
这个头衔之前只有两个人用过——一个是古代泰拉清王朝的高宗，年号乾隆，名为弘历，喜欢在文物上面乱盖章、写歪诗，那位「十全老人」人送外号「章总」；
另一个是第八世哲布尊丹巴，那位活佛可汗。
而此刻，那些在草原上纵马、在星海中驰骋的白疤战士，把这个名字安在了李峰头上。
至于帝皇，那是另一个名号了。
白疤们私下也敬称帝皇为“腾格里汗”，天可汗。
那个不用多解释，能扛得住这个称号的，整个银河也只有黄金王座上的那位。李峰在门口吹了吹风，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圣人汗，一个天可汗，这家人到底还有多少草原胡风没抖出来.......不过仔细一想，过去帝皇还有个小号叫做「成吉思汗」........
他转身走回客厅，对尔达扬了扬下巴：“晚上炖羊肉。”
尔达正举着恰巴塔往嘴边送，闻言手腕一顿，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算是应了。
李峰把木质高脚椅往中岛里侧挪了挪，坐上去的时候椅脚在深色石板上擦出一声极轻的摩擦。这个位置他喜欢，能看到整面落地玻璃外的赫拉之湖，也能在做饭时侧过头和客厅里的人说话。尔达已经翻开了齐格飞放在中岛上的报表。
那是今天早上从坎通中央银行加急送来的每日市场快报，装订得很薄，只有几页，但纸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收益率曲线、信用利差和波动率指标，在清晨的日光里看起来像一排排极细的针尖。她半倚在沙发里，赤脚踩在藤编脚踏上，晨袍的下摆盖住膝盖，只露出一小截脚踝。她翻页的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捏着纸角，慢慢带过去，像是在读一份已经料到会写什么的小说。
李峰打开冰箱。一股混着黄油、柠檬和冷藏蔬菜的干净凉气涌出来，让他本就还没完全清醒的脑子又清明了几分。
他拿出三文鱼、鸡蛋和芦笋，又把装酱油的小碟和柠檬橄榄油一并摆在案台上。水龙头下的冷水浇在芦笋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有几滴落在他t恤前襟上，很快就洇成几个深色的小点。
他把三文鱼放在砧板上，用纸巾按了按表面，然后拿起刀。刀尖沿着鱼肉的纹理斜斜切下去，每一刀都稳而薄，鱼片落下来时砧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有什么意见吗？”李峰问。他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刀下的鱼肉，声音落在刀刃和砧板之间，像随口问一句今天天气怎么样。
尔达的视线还停在报表上。她翻到第二页，用指尖在几行数据下轻轻点了点。
“现在正在市场的高峰期。我估计再过两个季度，可以卖一部分，然后再捂高价。二级市场和三级市场的交易会更多，然后mbS市场的雷，也该爆了。”
她说话时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晨光从她身后的玻璃窗照进来，把她的侧影勾出一层薄薄的绒边。她说“雷”字时尾音几乎消失，听上去倒有点像窗外远处那几只水鸟掠过湖面时翅膀拍水的声音。
李峰微微挑眉，手上切鱼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切。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没出声。尔达用余光瞥见那个弧度，才把报表合上，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歪过头来看着他。
“是不是很意外？”
“的确。”
李峰把切好的三文鱼片在盘子里排开。鱼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橙色，白色的脂肪线像细云一样夹在纹理中间。
“我一直以为你不会管这些，甚至不会了解这些，今天算是刮目相看。”
他说得坦诚，眼睛里那点意外也是真的。他见过尔达涂指甲油、做普拉提、和安普瑞斯斗嘴、对着一台越野蒙迪欧黑脸，但很少见她用这种谈论专业问题时才有的、笃定而松弛的语调说话。
尔达把咖啡杯放回茶几上，身体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藤编沙发的坐垫上。晨袍前襟因为这个动作松了一线，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冷白色的皮肤。
“我最骄傲的学历，可是沃顿的金融学学士，和芝加哥大学的项目管理学硕士。”她把两个校名念得清晰而缓慢，像报出两件很珍贵的收藏，
“你和她是芝大的，对吧？来，叫声学姐。”她说到这里，眼尾轻轻挑起来，那点促狭像从杯底浮起来的气泡，小得只有李峰能看见。
李峰笑了一声。他切下一小块三文鱼，鱼肉落在刀尖上，又被他用拇指推下来。他把那片鱼在酱油碟里轻轻一蘸，送到尔达嘴边。鱼片切得极薄，边缘挂着一层晶亮的油脂，酱油沾上去之后颜色更深，像一小块裹了夜色的琥珀。
“来，学姐……啊……”他说“学姐”两个字时故意压低声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哄她，也像在逗她。
尔达张开嘴，就着他的手把那块三文鱼吃了。她的嘴唇碰到他指尖时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温热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擦过手背。
她慢慢咀嚼，没说话，只用那双赤红色的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没有躲，也没有逼近，只是在早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一汪被太阳晒暖的深水。
李峰被她看得有点不自然，转开脸去擦刀，顺手把芦笋在砧板上码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