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明时仍未停歇,赵光明站在梯子洞前,望着眼前那道陡峭的崖壁,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淌下来,流进脖领里,冰凉刺骨,赵光明不由得吐槽着:“这他娘的雨下的真有意思,咱们一停下来休整雨也停了,咱们一行动呢,又开始下雨,老天爷就像是要帮着王屏藩一般,故意和咱们作对!”
“翼长,这梯子洞不下雨都不好过了,如今这雨下个不停......能过吗?”一名标长凑过来询问道,梯子洞不是洞,是山,是被当地人称为南天门的天险之地的东侧入口,一面刀削般的绝壁,被先民凿出千余级石阶,呈之字形贴壁盘旋而上,石阶窄处不足二尺,宽处也不过三尺,外侧就是万丈深谷,雨水顺着石阶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流,从边缘跌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云雾里。
赵光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身后蜿蜒的队伍,他这一翼的将士,正沿着山道缓缓聚集,人人浑身透湿,脸上的雨水混着汗水,个个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马骡驮着辎重火炮,在山道上挤挤挨挨,不时打着响鼻。
“上不了也得上,咱们当初差点跟老李打起来,才抢来这直插茶园的任务,都走到这里了,过去了就是乌江,难道还走回头路不成?”赵光明摇了摇头:“我们可是主力!之前被伏龙山挡了一天一夜,脸面就给丢尽了,现在遇到这点险要,难道还跑回去跟上头说我们不敢走?那还不如摔下谷死了呢!”
赵光明回过身,冲后面的将士们喊道:“过了这里就是乌江!所有人!检查防滑草鞋,没绑好的重新绑,一个班一组,用麻绳拴腰上,前头的人滑了后头的人拽!梯子洞路太窄,过不了火炮,咱们随军的步兵炮都扔在这里,派几个人守着,去通知附近的部队来取,轻炮都背着,骡马的防滑也要检查好了!”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士兵们纷纷低头检查脚上的草鞋,那是从彭水集结时特意准备的,加装了麻窝子和铁制鞋道子,专为翻山防滑,但雨水太大,山道太陡,再好的防滑也有限。
赵光明也蹲下身,亲自检查自己的草鞋,确认麻窝子还紧,鞋道子也没松,便和身边的警卫一起用麻绳绑在腰间,踏上了第一级石阶,梯子洞的石阶年久失修,有的地方塌了半边,只容半只脚踩踏;有的地方长满青苔,雨水一浇滑如抹油。赵光明侧着身子,手抠着岩壁上凿出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上挪。身后的将士们像一条长蛇,贴着绝壁缓缓攀援。
雨声、喘息声、偶尔有人低低咒骂的声音,被山风吹得四散,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把全部精神集中在脚下的方寸之地。
爬了约莫两百级,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赵光明猛地回头,距离他二十余丈的下方,一个战士脚下打滑,整个人向崖外栽去,拴在他腰上的麻绳骤然绷紧,另一端的战友被扯得踉跄,死死抠住岩壁,旁边两个战士同时伸手,拽住那根绷紧的绳索。
“都他娘的小心!不要急,踩稳了再走下一步!”赵光明吼了一声:“必要的时候可以抛掉任何东西,武器都可以扔掉,但人,一定要给我活着!”
队伍继续前进,越往上风越大,雨被风吹得横着扫过来,打在脸上生疼,石阶越发陡峭,有几处几乎是垂直向上,全靠铁索攀援,赵光明把麻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双手攥住冰冷的铁索,脚蹬着石窝,一尺一寸地往上挣。
身边的警卫员在身后托着他,喘息粗重如牛,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雨雾散开一角,眼前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脊,南天门到了。
赵光明翻上最后一级石阶,双腿一软,险些跪倒,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流进眼里、嘴里,混着汗水,又咸又涩。身后,战士们陆续翻上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有的直接瘫在地上,任凭雨水浇淋。
各部开始报数点人,就这么一段短短的距离,便有六个人跌落谷下,多半是牺牲了,甚至可能连尸骨都找不回来,赵光明站在雨里,望着来路那片云雾缭绕的深渊,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阵,他才转身挥了挥手:“继续前进。”
上了南天门却没有到达终点,从这里开始,是一段长达六十多里的下坡路,两侧是万丈深谷,中间只有窄窄的山道,最窄处不足一丈,雨雾中看不清远处,只能看见前面几十步内的模糊人影,下山远比上山更艰难,脚下是湿滑的泥泞,一步一滑,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向深渊。
那些驮着盔甲和一部分辎重弹药的牲口,四条腿在泥泞中打颤,稍一失蹄就跪倒,忽然一声闷响传来,赵光明猛地回头。只见一匹驮着炮弹箱的骡子,失蹄滑向路边,连同背上的火药袋,翻滚着坠入云雾弥漫的深谷,片刻后,一声沉闷的撞击从谷底传来,随即被风雨吞没。
赵光明盯着那片吞噬了骡子的云雾,忽然想起自己的战马,那匹跟了他三年的枣红马,此刻正走在队伍后头,由他的一名警卫牵着,但怕什么来什么,那牵马的警卫忽然慌慌张张挤了过来,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翼长,您的马......我没拉住,滑下去了......”
赵光明站在崖边,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云雾,他仿佛听到谷底传来一声悲鸣,却也只能叹了口气,朝着那名警卫安抚道:“没事,人没事就好......只是可惜了我的作战日记跟着一起滑下去了.......让大伙都注意点,继续前进!”
他转身,踩着泥泞的山道,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后的将士们沉默的跟着,不时还有马骡和人滑下深谷,引来一片惊呼,却始终无法阻止他们前进的步伐。
就这样一直走到深夜,地面终于开阔和相对平坦起来,远处传来一阵阵波涛声,赵光明轻轻喘了口气:“乌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