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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布置的很雅致,方南枝点了三个招牌菜,太子加了一道汤。

菜还没好,倒是楼下,袅袅琴音响起,接着是女子温婉的清唱。

曲风悠扬,唱词柔情,方南枝还是头一次听这样的小调,不由趴在栏杆上,向下望去。

只见一女子,戴着薄纱,坐在高台上,抱琴独奏。

“不愧是清音楼第一花魁,曲妙人更妙!”

隔壁包厢,同样有人探头出来赞道。

倒是坐在一旁的男子,自顾自饮酒,丝毫不为所动。

好友见了,调笑道:“怎么,钱塘女子,入不了崔公子的眼?”

“砰!”

崔士成放下酒杯,力道有些大,酒水洒出来些许。

“崔某不胜酒力,就先告辞了。”

说完,崔士成起身就走,包厢里静了一瞬,忙有人去劝崔士成。

还有人劝着黄公子,该低头就得低头。

包厢里一时乱起来,方南枝不由探头看,然后就和崔士成对视上了。

她眨眨眼,一招手:“崔兄?”

崔士成愣神了一瞬,然后回了一礼:“方姑娘,这么巧?”

片刻后,崔士成进了方南枝所在的包厢。

其他友人有心挽留,但不敢太强硬,崔世子不是他们能得罪起的。

一进包厢,崔士成就注意到戴着面具的太子。

他只见过太子数次,时隔有些久,此时就没认出来。

但能感觉,此人气度不同凡响,不可小觑。

“崔兄,这是我表兄,姓时。”方南枝面不改色的介绍。

“时公子!”崔士成行了一礼。

太子没起身,只淡淡颔首,这模样,多少有些倨傲了。

方南枝赶紧打圆场:“咳,崔兄是什么时候来的钱塘?”

她还记得,最后一次见面时,崔士成和杨明辉说要外出历练。

没想到,在钱塘遇到了。

“三月有余,我听闻,方姑娘不是在为太医院做事?”崔士成跟着转移话题。

他虽在外历练,但京城的消息不断。

谢琅已经考中国子监,据说有了少年天才的美名在,等以后出仕,定要比旁人容易些。

还有就是方南枝了。

一个十几岁小姑娘,和太医院搞出那么大动静,早就成了风云人物。

有远见的人,都能看出方南枝身上的前途来。

倒不是说能为官做宰,但以一己之力,推动医道进展,必定能在史书上留下痕迹,再加上她品性、才学皆佳,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名士的风范。

崔士成是有些羡慕的,谢琅和方南枝都走上了正轨。

倒是他,说出来历练,如今却颇有几分被放逐的意思。

原本,今年他也是要回京,该扬名,该科举的。

太子改律一事,打乱了族里的打算。

族中多认为,太子打压、不喜世家,那他们何必要为皇室出力?

更多的,在想换太子,加入了二皇子和三皇子的斗争。

至于他,家族要求他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这个时机,或许要等一切明朗之时。

这可以算,族里对嫡系子弟的保护,越是乱的时候,投机想要什么从龙之功的,都是旁系子弟多。

嫡系稳坐后方,作为执棋者。

崔士成自幼被这么教养的,能明白家族的用意,但作为少年人,他又正是意气风发时候,颇有不得志的苦闷感。

在钱塘与些纨绔子弟交往,更觉无趣。

“嗯,崔兄见多识广,以为军医部如何?”方南枝认真请教。

她从不敢小看世家麒麟子的聪慧。

邓先生说过,若论灵气,她或许在同龄人中,勉强排的上号,论思虑周全和手段,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崔士成显然知道的不少,他也很乐意,和好友探讨一二。

“那要看,你想要怎样的医道,想要军医部在其中,占据几分了。”

“我认为,若要医道发展,必要给他足够的空间、包容度,达到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才是最适合医道的温床。”

“至于军医,应该是其中一家尔。”

方南枝虽然提倡,给军医各种优待,但并不认为,他可以在医学发展中占据主导。

只有在竞争与合作的环境中,医道才是不断发展的。

崔士成有兴趣了:“你待军医如此特殊,不为提高军医地位?”

“当然要提高地位,但这并不冲突。”方南枝思索着说辞:“军医值得优待,因为他比寻常医者,多承担了风险和辛苦,和其他无关。”

“在世人眼中,士,足智多谋,治世就要用士人。然,大势的发展,从来不是只有士在动,农、工、商,所有人都在争大势,推动着治世。”

“真正的盛世,绝不是,士掌握足够权柄,就能做到的。”

“医道发展也一样,我认为,无论医道哪个部分,在地位上应该是平等的,待遇上可以有倾向性。”

方南枝和崔士成不同,她不仅读史,还读其他位面的史书、政治。

看的多了,就能总结出规律来。

比如,和她们位面文明相距不远的,唐朝。

世家几乎发展到极致,权柄和自信,都到了顶点,他们以为能操控这大势。

一场安史之乱,能断送空前盛世,而这场混乱,仅仅是权利的斗争。

这样猖狂的世家,最后却亡于一个商人之子,黄巢一句:“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终结了他们的时代。

当被轻贱的商人之子,发现打进长安,比考进长安要容易,拿着族谱点名杀人时,世家的血,和这世间其他人的血,还有什么区别?

世家以为传承久远,就能玩弄人心、操控人心,殊不知,人是会反抗的。

一家独大后,接踵而来的就是灭亡。

方南枝愿意给军医优待,但不想未来军医居功自傲,平衡很重要。

崔士成心绪起伏。

他想反驳的,军医说到底,不过是匠,怎能与世家相提并论?

但他又隐约觉得,方南枝说的是对的。

世家再傲然,也不过芸芸众生中一部分。

再去想,太子废除免赋税特权一事,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考虑?

太子并非想打压世家权贵,只是想走一条更长远的路。

只是路上,总要做出些取舍。

他沉默好一会,内心挣扎不已,但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只能先搁置。

只论医道:“若你百花齐放,目前提高军医待遇是没错的,但有些事,要同时为之。”

“军医已经有升迁、为官之道,该为天下医者,再找几条旁的道路。”

路多了,才不会军医独大。

方南枝很认同的点头,未来医道书院的学子,该有一条路,但还不够。

“民间,药商、药铺、药农当有一条路。”崔士成提醒。

“医道的前途,可以不止在做官上。”

就如同,有人读书为出仕,有人避世,依旧为名士,受人敬仰。

方南枝觉得,崔兄果然深谋远虑。

两人越谈越深,倒是太子略显沉默寡言。

当然,到后面,方南枝也关心了崔兄,好友相交,当然要有来有回。

崔士成沉吟后,还是将苦恼说了。

“崔兄,想要出仕了?”方南枝目光灼灼。

“大丈夫,当有所作为。”崔士成道。

“不错!”方南枝赞同:“那崔兄,出仕后,想在哪个衙门当职。”

这种事,当然要朝廷安排。

但朝廷也要考量,各人的擅长,尤其崔士成这样的世家子,家族帮着运作一二,就能去想去的衙门。

“刑部,我想为一断案如神的刑官。”崔士成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方南枝佩服不已,大肆夸了他的志向,然后为难道:“那可不容易,姚大人,你知道吧?”

“我初见他时,还是翩翩公子,今年偶遇,却见他头发少了一半,可见掌刑名不容易啊。”

她语气颇为同情。

崔士成表情颇有些一言难尽,唔,姚大人脱发或许是年纪到了呢?

还是少年人,头发茂密的崔士成难以理解此烦恼。

俩人借着姚大人谈了许多。

因为当初陈家的案子,方南枝和姚大人接触很多,了解的也不少。

比如姚大人年少时,还跟仵作学过,隐姓埋名给人做过师爷。

反正,他是积累了经验,才为官的。

崔士成自觉受益良多。

不过,一顿饭吃完,他就自觉告辞了。

实在是时公子虽不言语,但存在感太强,让他忽视不了,有种他打扰了两人的感觉。

崔士成知道,方南枝是来玩的,还邀请她住自家的院子。

崔家在钱塘有不少房子,但被婉拒了。

方南枝觉得,借住太过受束缚,还是算了。

分别之时,崔士成似不经意道:“今日得见你,算是缘分,却不知道谢兄在京城如何了。”

“两个月前,我倒是收到他一封信,说国子监功课忙的很。”方南枝道。

崔士成眼神微闪,脸上笑容不变:“以他的天赋,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崭露头角。”

方南枝赞同的点头。

她是很认可谢琅几人能力的。

方南枝两人上了马车,崔士成看着马车走远,许久都没动。

今日一席话,对他的触动不小。

不过,他倒是确认一件更有趣的事,谢琅那个小霸王性子,居然愿意主动交好方南枝。

还书信往来?

上次他和谢琅通信,都在半年前了,他们可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看来谢琅那小子,有别的心思。

崔士成玩味的笑了笑,决定回去给谢琅写信,说下偶遇方南枝的事,再试探下。

他刚要走,几个青年也从酒楼出来。

“崔兄,留步啊,那小娘子是谁家的?”

有人挤眉弄眼。

“是啊,崔兄放着风情万种的花魁不看,喜欢这样青涩的?”

黄公子讥笑。

姓崔的整日装清高,可实际上,不是和他们一样?

崔士成面色一沉:“钱塘黄家家风就是如此吗?”

他虽有看谢琅和方南枝热闹的打算,但两人都是他认可的好友,他那是打趣居多。

可不能容忍人,侮辱他的好友。

崔士成眼中泛着冷意:“此次出海,黄家就不用去了。”

黄公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马车里,一个竹筒递到方南枝身前,她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才道:“多谢。”

清衍微微蹙眉:“不必与我客气,表妹。”

方南枝:……这都没外人了,还喊什么表妹?

“咳,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崔士成?”她直接问。

清衍虽然性子冷,但像今晚这样寡言少语,还是头一次。

“嗯。”清衍毫不迟疑,承认了。

“为何?你是不是厌恶崔氏?”方南枝疑惑。

清衍看着小姑娘单纯的眼神,喉结滚了滚,到嘴的话,却变成了:“看他不顺眼。”

不是,因为他不知分寸。

今晚本来,是他和枝枝的独处,两人气氛正好……

就连郑婉茹都没来,姓崔的算什么?

还有谢琅,他记得,上次爬山,谢家小子和枝枝最为亲近。

清衍压下心底的暗流,漆黑的眸子,藏着最原始的危险。

方南枝挠挠头,听着他“任性”的理由,也不好说什么。

毕竟人和人之间,是讲究眼缘的,不能强求啊。

“咳,好吧,那我们去游湖。”

“我听闻西湖上,有花坊的船,船上有各家的花魁,不知道有没有第一楼弹琴的姐姐美。”

方南枝期待起来。

“花船上,鱼龙混杂,去了不安全。”清衍没想到,她对这个感兴趣。

“若你想见花魁,可以将人,请到我们船上。”他补充。

方南枝眨眨眼:“我们的船?”

她们有船吗?不是去租船吗?

“嗯,我在钱塘有些家产。”清衍知道她财迷,还解释:“有船,也有别院,带温汤那种。不止钱塘,基本上,各繁华的城池都或多或少有些。”

有的东西,是母后嫁妆留下的。

母后过世后,嫁妆就全在他手上了。

还有一些,是父亲给他置办的。

还有外祖父……手下一些人送的。

很多,清衍希望枝枝能够满意他的财力。

方南枝羡慕的口水都要流出来:“那,我可以请所有花魁上船吗?”

她决定,狠狠蹭一把好友的豪气。

“可。”清衍应下。

西湖上,各花船都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