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家里收到书信,儿子闺女要回京了。
本要安排下人,来盯着城门口,准备接应的。
不过钱凤萍惦记孩子们,在家闲不住,就亲自来了。
“夫人,今个日头大,小心晒伤了,您要不要上马车等?”
玉珠温声细语的劝。
“车里闷热的紧,哪有外头自在。”
“你也别站着了,就我们二人,坐吧。”钱凤萍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玉珠摇了摇头,笑着道:“奴婢不累。”
主子不肯上马车,她小跑回去,从车上拿下一把纸伞来,给主子遮阳。
钱凤萍无奈,以前顶着日头,没少下地干活,这点晒算什么?
不等她说话,先瞧见清衍了。
“钱婶几时来的?”清衍一翻身,下了马,翩翩公子般朝茶寮过来。
以钱凤萍的眼光来看,这孩子长得真不错。
单论相貌,能配她家枝枝,就是身份太高。
不错,钱凤萍已经知道清衍的心思了。
想不知道,也不行啊。
这几日,她来等孩子们,回回都能碰见清衍。
堂堂太子,又不是街溜子,这么有空闲逛,分明和她一样,来等人的。
每次撞见,清衍还不许她行礼,甚至几次反过来给她行礼。
钱凤萍:……
她哪受得起?
就是太子正经丈母娘,也受不起,何况她还不是。
最后只能,两人默契不提身份,免了礼数。
“才来半个时辰,殿……你今日不忙啊?”
钱凤萍客气道。
知道太子心思,不代表她同意这门亲事啊。
她也觉得齐大非偶,还有,太子过不了她男人那关。
根本用不着她阻拦。
“嗯,东宫事务少。”清衍如同一个寻常晚辈,老实道:“且今日之后,我要去刑部就职了。”
钱凤萍不懂朝局、政治,只能谈些家常。
“不过哪一部,为朝廷办事的,都辛苦,都忙,再忙不能忘了一日三餐,要注意休息。”
这样细碎的关切,如同母亲的殷殷叮嘱,清衍心底是喜欢的。
“嗯,晚辈知道。方叔近来,还是没回府吗?”
已经入了九月,司农寺近来正是忙碌的时候。
今年春,方铜和其他官员交流了西瓜种法。
其实是将他书上学的法门,教了出去。
反正那么大市场,他一个人也把握不住。
他还试种了棉花,想提高棉花产量。
羊毛取暖虽然有效,但如果棉花增产,百姓和将士们过冬就更不用愁了。
九月下旬,就是棉花收获的时候。
还有半个月,方铜恨不能日日住在地里,生怕关键时候出了差错。
就算心里惦记闺女儿子,再火急火燎,也得忍着。
“可不是,别跟你叔学,忙起来不顾身子骨。”
谁能想到,村里有名的不务正业方铜,一等一的懒人,现在为了伺候地,伺候棉花,废寝忘食。
要不说,人的际遇,你想都想不到啊。
“方叔是为朝廷贡献,晚辈当学习。”
嗯,等棉花收获了,要帮方叔得赏。
清衍心想,朝廷不能亏待了认真做事的人。
正想着,一个响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娘!娘!”
方南枝才入城,一眼就看到她娘了。
她也不管马车还在行驶,直接跳了下来,朝着茶寮方向跑。
正在由城门官查看文书的秦彦,尴尬道:“我家妹妹生性活泼,失礼了。”
城门官收回视线,和善的笑了笑,让他去吧。
敢不和善吗?他要是眼睛没出问题,就是看见太子了。
唉,太子殿下真的没事可做吗?天天来城门口盯着,他们最近都不敢开小差。
钱凤萍早站起来了,眉眼里都是笑,当娘的一点架子没有,还往前迎了两步。
“慢点,慢点,谁教你的跳马车?”
训斥一句,又忍不住抱着闺女上下打量:“长高了,长高了。”
“不过,怎么瘦了,还黑了不少,枝枝是不是吃的不好?”
方南枝埋首在母亲怀里,嘿嘿傻笑:“吃的还行,但他们做的菜都比不上娘。”
一句话把钱凤萍哄得合不拢嘴。
“回府,娘给你做,给你好好补补。”
说完,眼睛又不自觉飘向后头。
秦彦大步流星过来:“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钱凤萍看着高大俊朗的儿子,眼眶一红。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许胡说,我儿志向高远,当娘的只有骄傲。”
一家人亲亲热热后,总算注意到清衍。
“见过殿下。”秦彦率先行礼。
清衍一把将人拉起来,不拉不行,枝枝也打算行礼了。
“不在宫内,不必如此客气。”
话是对秦彦说,目光却黏在方南枝身上。
“清衍,你怎么来了?”
方南枝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
她就没想过,清衍专门等她们的。
虽然她给清衍写信,说要回京,但路途遥远,谁知道具体哪天?
“凑巧遇到钱婶,聊了两句。”
清衍避重就轻。
钱凤萍笑吟吟站在一旁,半点没有帮着解释的意思。
“枝枝,许久不见,你可安好?”
微风不燥,这一刻,清衍的眼中,只容得下初长成的少女,如即将绽放的花苞。
不解风情·方南枝眨眨眼,他们不是一直有通信吗?
看着发春的太子,和没开窍的妹妹,秦彦心中为太子默哀了下。
然后,他适时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劳殿下挂怀,我和妹妹此一行,收获良多。”
“我有所耳闻,乐戚回京后,没少提你们的功劳,父皇应该会有赏赐。”
清衍收回视线,提醒道。
“我们兄妹不过做了力所能及的事,连边关将士们半分辛苦都没有,岂敢言功?”
秦彦这话,一半是谦虚,一半是认真的。
那些将士们苦守边关,条件艰苦,时不时就要打仗,用命在守护天下,确实比他强。
虽然他也上了战场,但只是一时的。
秦彦很清楚,他未来的道不在那里。
“秦兄不必妄自菲薄,你改良军粮,协助重伤哈日。枝枝整顿军医,研制酒精,为的都是公心。”
“孤该代朝廷,和你们道谢。”
清衍一脸诚恳。
不等秦彦继续客套,方南枝先被夸得扬起小脑袋。
“嘿嘿嘿,一般啦,我哪有那么厉害。”
“不过,清衍,你也不错,我都知道啦,宁王造反就是你抓的,堪称智勇无双,不愧是我的好友。”
她抿了抿嘴,非常懂什么是礼尚往来。
清衍在她“鼓励”的眼神下,耳朵微微泛红。
“你,当真如此觉得吗?京中有人说孤身为储君太残暴,心思深沉……”
方南枝狠狠点头。
“别听他们胡说,那都是嫉妒,不仅嫉妒你的身份,还嫉妒你才华。”
清衍矜持“嗯”了一声,目光灼灼又郑重:“孤只信枝枝。”
“咚!”
被这样看着,不知为何,方南枝心口好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
秦彦察觉不对,半年不见,太子怎么变sao了?
“咳!”他咳嗽一声,打破这种氛围:“还是回府再说吧,郑姑娘还在车里。”
郑婉茹病倒了。
半年跟着方南枝在军营忙活,精神头越养越好。
回来路上,快到京城时候,突然病了。
方南枝把脉看过,断定是水土不服。
郑婉茹:……
“婉茹病了?”钱凤萍蹙眉:“在哪辆车里?我去看看。”
这小姑娘也不容易。
和离才养好身子,就被自家闺女拐去吃苦受罪了。
好不容易,还病倒了,她可怎么和郑先生交代?
方南枝扶着娘过去。
秦彦躬身行礼:“殿下,先告……”辞字还没说出来。
清衍看了他一眼:“秦兄,孤也许久不曾去府上拜访,不知今日可有这个荣幸?”
能说没有吗?
秦彦叹息,只怕他一拒绝,明日京城就要传他方府门槛高了。
“请!”
一行人上了马车,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
路边,手持折扇的男子微微看着马车出神。
“李大人,怎么不走了?”旁边的人疑惑。
李明溪回神,挤出一个笑容:“来了。”
他刚才,怎么好像看到车里坐着婉茹。
一想到和离的事,李明溪心口如刀割般难受。
府里,蒙岚得知消息,安排下人们忙活起来。
她如今行动不方便,肚子大的很,多数都养着,每日走动,方银要亲自陪着才能放心。
“二婶!”
方南枝兄妹,进府就先来给她见礼。
钱凤萍也知道,二哥把二嫂当成眼珠子一样,可不敢让她来接孩子们。
府里这么多阶梯、门槛什么的,还是太危险。
蒙岚温和一笑,拉着枝枝白嫩的手。
“可算回来了,我瞧瞧?不错,都长高了。”
方南枝看向她的肚子,有西瓜那么大,瞧着就让人胆战心惊。
“二婶,等我晚点给你把脉看看。”
她现在身上不咋干净,还是别乱碰了。
“放心,按照你说的,每旬府里都请大夫来,孩子好的很。”
“我新学了生孩子的用力小技巧,二婶可以试试。”
对于二婶肚子里的弟弟或者妹妹,方南枝可是很上心的。
等她生出来,自个就不是家里最小的了。
“好。”
蒙岚没拒绝这份好意。
主要随着产期的临近,她越来越紧张。
还情绪不受控制,总哭,她娘为此日日来府里看她。
这样丢脸的事,可不能让晚辈知道。
“你们快去换洗,休息会儿,我们晚些再说话。”
俩孩子奔波劳累,肯定疲惫。
兄妹俩告辞,本来还要去见郑先生,听说他出门去了,才各自先洗漱。
秦彦匆匆洗完,换了身衣裳,去招待太子。
清衍正在书房里,翻看着手上的书,有些静不下心。
“殿下。”
秦彦行了一礼。
“嗯。”清衍颔首,示意他坐。
秦彦:没记错的话,这好像是他的书房吧?谁是主谁是客啊?
“秦兄出行这么久,国子监那里可交代好了?”
“咳,夫子一向宽厚。”秦彦略微尴尬。
他当初请假,是说长假,但也没说半年之久。
估计回去得挨罚。
清衍似乎信了,一点头:“秦兄可打算参加明年的进士考?”
进士考,在每年的二月份左右。
通过后,再一月,就是殿试。
过了殿试,才是真的踏入仕途。
秦彦抬眸,不知道殿下问这个做什么,拉拢还是试探?
“能否下场,还要问过夫子的意思。”
清衍勾了勾唇:“孤听枝枝说,秦兄对朝廷律法,有些见解?”
多年前,苏晴雅陷害枝枝,却能以赎买方式,免了罪过,秦彦就开始了解律法。
他还看了很多系统的律书。
有些条目,秦彦看过都觉得震惊,更认识到了,位面不同带来的认知差距。
因此,他一直在想,有哪些是适合他们的律法。
“见解不敢当,只不过略有所悟。”秦彦谦虚道。
清衍看出他在藏拙,干脆道:“孤要进刑部任职了,有意修部分律法,还缺一个帮手,不知秦兄可愿意?”
秦彦当即站起来,长揖到底。
“殿下,朝中诸公,无一不是经韬伟略之辈,草民不过一个学子,平平无奇,实在担不起大任。”
他很警惕,不知道清衍这么看重他,是为什么。
但他知道,修律法一事,暂时不是他能参与的。
就算他明年下场、运气好考中了,也不过是初入仕途的菜鸟,还不够资历去修律法。
“已经形成桎梏的律文,有些人不愿意动,舍不得动,孤需要一个胆子大的人,不会被同化的人。”
清衍意有所指。
秦彦听出了其中的血雨腥风。
修改律法,就是动他们的利益,或许,是一个阶层的利益。
“资历不重要,孤就是尔等的底气。”清衍循循善诱。
“可殿下,是为什么呢?”
秦彦不顾尊卑,直视他,想要看出些什么。
太子地位足够稳重,功绩也能服人心,何必要冒大不韪,做这样的事?
“孤亦自幼读书,圣人说,仁义礼智信,可全靠人的自律自省,太难,故而有了律法。”
“可孤翻遍律法,来来回回几次,却看到了不公正三字。”
“这律法上,皇室宗亲有特权,勋贵世家有特权,最底层的百姓,没有半点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