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夜阑,烛影幽幽,帘幕低垂,
隔绝了殿外所有风声与耳目。
此前李显那一番安分守拙、静待天时的言语,
像一根刺,死死扎在韦氏心底。
她立在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焦灼。
她半生流离隐忍,
熬过房陵十四年的苦寒绝境,
好不容易熬到李显重回东宫、身居储位,
可丈夫永远畏母、永远懦弱,
只懂守分、不懂进取,
眼睁睁看着时机一次次从指尖溜走。
正思忖间,殿门轻响,一袭锦袍的李重润缓步入内。
李重润原名李重照,因避讳武曌之名,改为李重润。
少年身姿挺拔、眉目端正,
虽是年少,却自带嫡长皇子的矜贵气度。
入殿见母亲神色郁郁,李重润轻声开口:
“母亲夜深未歇,可是心中有烦心事?”
韦氏回过神,转过身,伸手拉过爱子的手,
将他引至榻边坐下,眼底压着深不见底的算计,
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母子二人可闻:
“润儿,你来的正好,
母亲有极重要的事,要与你商议。”
李重润见她神色凝重,当即端正坐姿:
“母亲请讲。”
韦氏缓缓开口,字字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你父亲畏首畏尾,不敢争更不敢抢!”
她抬眸看向爱子,语气愈发深沉:
“润儿,你要记住——
皇权可不是等来的,是争来的!
你父亲心太软,性子太弱,
他不愿做撼动朝局之事,
他顾念母子亲情、畏惧你皇祖母威势,
可他不争,我们母子就要生生错失良机!”
李重润闻言微微蹙眉,面露不解,从容劝道:
“母亲何必急于一时?
父亲如今已是大周储君,稳居东宫,
如今国本已定,
皇祖母年事已高,千秋万岁之后,
这天下本就该归父皇,归我李氏。
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何必此时急于求成,徒惹风波,落得逼宫嫌疑?
得不偿失啊。”
看着儿子依旧天真守礼的模样,韦氏心头又急又气,语气骤然锐利:
“水到渠成?你怎会如此天真!
一日未登九五,一日皆是变数!
你皇祖母如今年老神衰、心性多变,
你可知她一直偏心至极,极其偏爱李隆基!”
李重润猛地一怔,满脸错愕:
“母亲何出此言?皇祖母即便偏爱隆基,也不可能把皇位传给他啊。”
“怎么不可能!”
韦氏眼神狠厉,斩钉截铁,字字笃定:
“母亲宫内自有眼线、自有消息渠道,岂会虚言欺你!
这些年来,李隆基时常独自入宫觐见,
数次独对御前,与你皇祖母长谈许久,圣眷滔天、恩宠日盛!
你可知他们殿中所谈何事?
皆是读书治世、帝王之道!
你皇祖母迟迟不肯放权、死死霸着龙椅不肯退让,
外人皆以为她贪恋权位,
依我看——她分明是想熬到李隆基长成,
届时废你父皇、改立幼孙,传位李隆基!”
这番话如惊雷炸在李重润心头。
少年素来恪守礼制、笃信国本已定,
从未敢揣测皇祖母有改储换嗣之心。
他怔怔愣在原地,眼底的笃定瞬间崩塌,生出层层惊疑。
韦氏趁热打铁,紧盯他双目,字字诛心:
“润儿,你扪心自问!
你是储君嫡长、天潢正统,
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君!
可你皇祖母,可曾单独召你入宫、悉心教导你为君之道?
可曾对你半句垂怜、半分期许?
可曾给你半点培植势力、历练朝局的机会?”
一连三问,问得李重润哑口无言。
少年垂眸,心头一片冰凉。
确实没有。
他居于东宫,
谨言慎行、读书修德,
从未得皇祖母单独召见、悉心栽培。
反观李隆基,频频入宫、独得圣宠,差距悬殊,高下立判。
心中最后一丝天真彻底散去,疑虑尽数成真,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皇子的惶恐与警惕。
见他已然动摇、全然相信,
韦氏放缓语气,缓缓道出早已筹谋好的计策:
“你父皇懦弱怕事,不肯出头、不敢逼宫。
既然他不愿做这个恶人、不愿开口,
那便让天下儒生、朝野舆论来开这个口!
满朝文武畏祸缄口,无人敢谏禅位之事,
那我们便找人替天下进言!”
李重润抬头:
“母亲的意思是?”
韦氏眼底闪过精明算计:
“天下儒生,最守正统,
最恨武曌临朝,最尊李唐基业。
他们素来认定,天下本是李氏江山,
女子称帝本是逆道。
你如今可以自由出入宫禁、结交朝外士人。
你暗中寻几位耿直敢言、名望素着的布衣儒生,
许以微利、许以将来前程,
稍加点拨,他们便会不惧天威、上疏直言。
借布衣之口,造天下舆论,
逼你皇祖母禅位东宫、归政李氏!
布衣无党无派、无官无职,
看似无人指使,最是干净,
最不会牵连到我们!”
李重润听罢,沉默良久,终于彻底被说动。
他知晓母亲筹谋周全,
少年终是颔首:
“全凭母亲安排,孩儿知晓该如何做了。”
母子二人又压低声音,
细细商议往来分寸、联络途径、避讳之法,
确保此事做得天衣无缝、无人追查,
绝不沾东宫半点痕迹。
密谋既定,夜色已深,
李重润敛去神色,躬身告退,悄然出宫。
数日之后,
京郊一处僻静书斋,竹影疏淡,人迹罕至。
李重润褪去皇子锦袍,
换一身素色青布儒衫,束发朴素,
不见半分天潢贵胄的矜贵之气。
他遵韦氏之计,刻意隐匿皇家身份,
只以京城寒门儒生的名义,
托同窗之谊辗转求见苏安恒。
苏安恒年过而立,饱读经史、秉性刚直,
素来推崇古之礼制、正统伦常,
日日忧心当下女主临朝、李武并立的朝局隐患,
常私下感慨国本不稳、朝局暗流汹涌,
只恨自己人微言轻、无从进谏。
眼前少年眉目清俊、气质温雅,
谈吐谦和,一身布衣干净素朴,
全然寻常读书人模样,
看来是同道中人。
苏安恒毫无戒备,拱手笑道:
“在下苏安恒,贤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李重润躬身还礼,语气谦和真诚,全无半分架子:
“久闻苏先生饱读圣贤、心怀天下,
恪守古礼、忧国忧民。
晚辈一介寒儒,困于草莽,
日日观今朝朝局颠倒、礼法紊乱,
心中常怀愤懑,今日特来求教先生。”
二人分宾主落座,屏退书童,室中静谧,只余一盏清茶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