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看向二人,眸中闪过满意,
太平的谋略、婉儿的聪慧,
皆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缓缓起身,立于御案之前,
目光漫不经心地环视殿内一周,
扫过侍立的内侍宫女,却独独不见薛怀义的身影。
凤眸微挑,唇角漾开一抹慵懒戏谑的笑意,
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
“这薛怀义,自打被朕授了大将军之职,
倒是一日比一日忙碌了。
往日里无事便常来御前侍立,
如今身居军职,倒像有忙不完的军务杂务,
朕这紫宸殿,反倒成了他不常踏足之地,
想见他一面,竟也难得很了。”
太平凤眸轻嗤,眉宇间拢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不屑,
语声清泠带着锋芒:
“陛下若是有心传召,他岂敢有推诿拒不来见的胆量?
依儿臣看,
他这是得了权势便恃宠而骄,
忘了本分,
刻意拿军务做由头疏远离避,骨子里早已轻狂自大。
若他真敢这般拿捏架子、目无君上,陛下何须纵容?
只需稍稍收了恩宠,略施手段,
便能将他从云端拽落尘埃,
叫他再无张狂的底气。”
武曌闻言只淡淡颔首,
面上笑意浅淡散去,不置可否。
纤长指尖拾起案上朱笔,
垂眸落于奏折之上,语气漫不经心,
已然将此事轻描淡写揭过:
“区区小人,不值得朕费神挂怀。
朝堂正事尚且堆积如山,
哪有闲心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说罢便不再抬眼,凝神批阅奏章,
眉宇间覆上帝王独有的沉敛威严,
径自将方才的闲话置之脑后,
再不提薛怀义半句。
内侍捧着圣旨抵达诏狱时,
来俊臣正端坐案前,
摩挲着案上冰冷的刑具图谱,
眸中闪烁着阴鸷而贪婪的光。
听闻陛下旨意,他即刻起身整衣跪拜,
听着内侍宣读将丘神积谋逆一案交由自己全权审理,
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心底惊涛翻涌,
面上却依旧是恭谨谦卑之态。
待内侍离去,来俊臣缓缓起身,
立于窗前,望着诏狱外阴沉的天色,
细密的心思在脑海中飞速盘旋。
丘神积与周兴素来交好,
二人互为党援,在朝中盘根错节,
以往这般重案,
向来是交由周兴这位秋官侍郎经手,
今日却越过他,
径直将此案交付于自己,
这其中深意,绝非偶然。
他指尖轻叩窗棂,眸中精光乍现:
昨日早朝,李嗣真当庭弹劾,
言其构陷忠良,把持刑狱,扰乱朝纲。
陛下当时虽未即刻表态,却定然将这番话听进了心里。
如今舍周兴而用自己,
分明是李嗣真的谏言已然奏效,
陛下心中,已然对周兴生出猜忌与疏离!
一念及此,来俊臣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真是天助他也,
他终于等到了扳倒周兴的绝佳时机。
周兴不倒,他便永远只能屈居其下;
今次可借丘神积一案,
将周兴拖入谋逆泥潭,
一举将其扳倒,他才能取而代之,
成为陛下跟前最得力的刑狱利刃,权倾朝野。
且扳倒周兴,便是替天行道,
满朝文武早已被周兴罗织构陷,肆意株连,
弄得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此事若是能成,
朝野上下必会暗中拍手称快,
文武百官皆会暗自感念,
视他为除去朝中大患的功臣。
心中定计,来俊臣即刻动身抓捕丘神积。
不到半日,
这位昔日执掌禁军、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便身陷囹圄,衣衫染尘,
却依旧带着武将的桀骜,
见到来俊臣,当即厉声呵斥:
“来俊臣!吾乃朝廷重臣,陛下亲信,
你竟敢擅拘大臣!”
来俊臣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丘神积,
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语气阴恻刺骨:
“丘大将军,事到如今,还敢逞凶?
有人密告你蓄意谋反,证据确凿,
陛下钦命我审理此案,
你以为,还能全身而退?”
丘神积神色凛然,当即厉声呵斥,声震牢狱:
“来俊臣!
本将军乃是朝廷钦封大将军,朝堂重臣,
陛下素来信任倚重,
你区区末等小官,
竟敢无端罗织罪名,污蔑本官谋逆作乱!
谋逆乃是倾覆社稷、背叛君上的滔天大罪,
你安敢凭空构陷,欲置本将军于死地!”
来俊臣缓步上前,衣袂不染尘埃,
居高临下地睨着困于铁链之中的丘神积,
“丘大将军,你此刻身陷囹圄,
当老老实实交代,为何暗蓄异心,图谋不轨!
而不是在此仗着身份逞凶跋扈!”
丘神积目眦欲裂,胸膛怒意翻涌,断然厉声否认,神色决绝,字字铿锵:
“一派胡言!
本将军毕生忠心耿耿,效忠陛下,效忠大周,
绝无半点谋逆之心,更无半点谋逆之举!
告发之人皆是居心叵测的奸佞小人,
分明是刻意构陷、无端诬告,
妄图栽赃陷害于我,
此等谗言,根本不足为信!”
来俊臣闻言不惧,反倒唇角勾起冷笑,
缓步上前,语气不疾不徐:
“丘大将军稍安勿躁。
是不是诬陷,可不是你一人一面之词说了算。
如今人证物证皆有端倪,
本官奉陛下旨意查案,自会秉公审讯、据实论断。
你若当真清白,又何须这般色厉内荏、急于辩驳?”
丘神积双目圆睁,胸中怒火翻涌,挺胸而立,气场分毫不让:
“一派胡言!人证物证皆可伪造!
本将军身正心正,
没有做过的事便不会认罪,
任凭你如何严刑逼供,本官断然不会屈服!”
来俊臣听后冷笑,他抬手轻挥,
示意身旁肃立的狱卒退下动作,
阴冷死寂的诏狱之中,
瞬间响起铁链拖拽、刑具磕碰的刺耳脆响,
金属寒意与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幽暗昏沉的狱内,烛火忽明忽暗,
将两人身影拉得狭长扭曲,
四下皆是死寂阴森,连空气都凝固成冰,
透着彻骨的绝望与杀伐之气。
来俊臣深谙刑狱诡道,
心狠手辣、阴毒诡谲,远胜旁人,
此刻周身散发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他垂眸睨着被铁链桎梏在狱中的丘神积,
面色平静,语调平淡舒缓,
可每一字每一句,都字字诛心:
“本官知晓,
丘大将军生性刚烈,嘴硬心傲,
不肯轻易屈打成招。
只是你要记清,此地乃是诏狱,
并非你往日驰骋军营的地界,
本官手中这形形色色的刑具,
历经无数人犯,从来没有撬不开的坚嘴,
更没有扛得住酷刑、拒不认罪的人。”
丘神积虽身披囚衣,发髻散乱,
满身武将的骄横傲气却半分未减。
他猛地抬首,眼底翻涌着震怒与不屑,厉声暴喝,声震幽暗牢狱,
满是居高临下的睥睨与怒斥:
“放肆!区区末等小官,
竟敢对本将军如此无礼!
本将军身受皇恩,身居大将军高位,
忠心耿耿辅佐陛下,何来谋逆之罪!
即刻松绑,放本将军面见陛下,
本官要当庭自辩,亲自上奏自陈清白,谁也阻拦不得!”
来俊臣闻言,唇角勾起极尽凉薄、阴鸷残忍的笑意,
如同俯瞰蝼蚁一般,冷冷看着困于囚笼的丘神积,
缓缓开口,语气决绝,断了他所有念想:
“丘将军还是死了这份心吧。
陛下圣明烛照,早已洞悉此案端倪,
心存谋逆之心、沾染反叛之嫌的罪臣,
陛下素来不见,更不会听你半句狡辩之词。
你想要面圣自证清白,
终究只是痴人说梦,
此生今世,都绝无可能。”
丘神积听罢,怒极反笑,
满脸皆是轻蔑鄙夷,看向来俊臣的眼神,
如同在看一个攀附权贵的跳梁小丑,
声色俱厉,厉声大骂,傲气冲天:
“小小一介侍御史,不过是陛下身边卑贱近臣,
也敢堂而皇之审问本将军?
你配吗!
论朝堂资历,论功勋爵位,
你连给本将军提鞋都不配,
根本没有资格勘问此案!
速速传周兴前来见我,
唯有他,才有资格与本将军对质申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