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菱花窗前,抬手推开那扇嵌着云母石的窗棂。
春风裹挟着清寒扑面而来,拂动她鬓边的珠翠,也吹散了殿内凝滞的龙涎香。
她望着窗外朗朗的晴光,天幕如洗,
唯有几缕流云轻舒漫卷,
远处的宫墙轮廓在日色里棱角分明,
宛如静立的雄狮。
她缓缓开口,声音被春风揉碎,带着千钧力量:
“百姓们只要能过上好日子,谁会在乎这龙椅上坐着的,是男人还是女人?”
说罢,她缓缓回眸,凤眸流转,目光落在身侧恭立的李旦身上,语气轻柔:
“旦儿那日所言,切中肯綮,鞭辟入里,母后亦深以为然,”
武媚娘眸光变得清冷,语气变得威严:
“百姓们只会记得,
是谁让他们衣食无忧,
是谁让他们免受战乱之苦,
是谁让这万里江山国泰民安。
龙椅上坐着的是谁,
百姓们并不在乎。
故而,待到民心彻底归附之日,
便是你我母子稳操胜券之时。”
李旦听罢,只觉心头豁然开朗,连日来盘踞在心底的阴霾亦消散。
他语气满是折服与恭敬:
“儿臣心中如此,便如是所说,
这皇位早该让给母后,
社稷苍生于母后而言,重于丘山;
天下黔首于母后之治,安若泰山。
此乃儿臣肺腑之言。”
武媚娘看着李旦,眸底情绪复杂难辨,
她缓步上前,拍拍李旦的肩膀,
语气温和了些许:
“旦儿只需记住,母后所做的这一切,
并非为了一己之私,更非贪图那九五之尊的虚名。
而是为了这万里河山的长治久安,为了这天下苍生的福祉安康。
待到时机成熟,四海升平,
这天下,终究还是要交到你们的手上。”
你们?
李旦喉结微动,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宇间满是茫然之色。
他抬眸,飞快地瞥了一眼母后那张刻着岁月痕迹却依旧威仪赫赫的脸,
那双眼眸深邃如海,让人看不真切其中的波澜。
是指他和他的孩子们?
可他太清楚自己的个性,
头脑简单,不适合这尔虞我诈的复杂朝堂。
比起皇帝,他更喜欢做一名镇守边疆的将军。
李旦语气恭顺:
“母后,儿臣明白母后的一片苦心。
只是儿臣资质驽钝,性情温懦,难堪大任,
实在做不好这个皇帝,
或许……或许可以早立太子,
母后也好悉心教导,栽培储君,
为大唐的百年基业未雨绸缪。”
武媚娘闻言,眸中掠过淡淡的忧伤,
那抹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越过李旦佝偻的身影,投向立在一旁的太平脸上。
此刻的太平,一身月白绣银丝的宫装,
裙摆曳地,衬得她身姿挺拔,容色清丽。
云鬓高挽,斜插一支点翠嵌珠凤凰钗,更显其气度雍容。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垂,
似是在凝神听着殿中对话,又似是心不在焉,
沉稳的模样,与李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武媚娘凝望着女儿,眸中的复杂渐渐化作深沉的考量。
她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眉梢,
夜夜批阅奏折至夜半,便觉倦意如潮,偶尔握笔的手都隐隐发颤。
饶是她素来心志坚韧,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已是垂暮之年,精力大不如前。
她何尝没有想过,培养储君?
可那些尚在襁褓的皇孙,或是稚气未脱的宗室子弟,
一个个乳臭未干,心性未定,胸无城府,腹无良谋。
若要将这万里江山交到他们手中,
不知要耗费多少心血去栽培,去磨砺,
去教他们识人辨奸,
去教他们平衡朝局,
去教他们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门阀勋贵与宗室诸王。
她还有多少时日?
十年?五年?或许,连三年都未必有。
她实在没有精力,再去培养一个懵懂无知的娃娃了。
可太平不一样。
她正当盛年,风华正茂,
自幼便聪慧过人,胆识超群,
绝非寻常的闺阁女子可比。
犹记她六岁之时,便自荐去解决贺兰敏之,
小小年纪便显现出远超同龄人的杀伐果断,
从小在她身边教养,耳濡目染,习得一身权谋智计,
于朝堂纷争之中,亦能做到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她的沉稳果决,她的玲珑心思,她的远见卓识,
只需要稍加磨练,便能与自己匹敌。
好好培养,悉心教导,教她识人心,辨忠奸,
教她平衡朝堂势力,安抚四海藩王,
教她如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教她如何守住这大唐的基业,
如何让这社稷永固,百姓安康……
太平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不输于历史上任何一位英主。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
便如藤蔓般在她心底疯狂滋长,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
让她生出久违的热望。
她的太平,她将培养她成为优秀的的一代女帝!
她的心忽然砰砰砰的跳动,
这是希望,是薪火赓续的炬火,
是江山万代的根基,
是她半生披荆斩棘、冲破世俗桎梏后,
终于窥见的日月同辉的坦途。
她仿佛已望见数载之后,
太平身着衮冕,立于金銮殿上,目光如炬,言辞铿锵,
以女子之身执掌乾坤,令四海宾服,八方来朝。
那般光景,
胜过她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的荣光,
更胜过这世间所有的锦绣繁华!
可紧接着,
一阵刺骨的寒意,
便顺着她的脊椎,
缓缓蔓延开来,
将那丝热望瞬间浇灭。
她太清楚这天下的规矩了。
千百年来,
从来都是男子为帝,女子为后,
从未有过女子登上帝位的先例。
三纲五常,男尊女卑的思想,
早已如同磐石一般,深深镌刻在世人的心中,牢不可破。
当年李治龙体欠安,想要禅位于她这个天后,
尚且引得满朝文武群起而攻之,最终未能成功。
如今若是李旦直接禅位给太平这个妹妹……
恐怕更是难如登天。
武媚娘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能预见,此事一旦露出一点兆头,
定然会在朝堂之上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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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路漫漫,需要好好筹谋
但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
毕竟人性的复杂,非案头策论所能穷尽,
人心的翻覆更非金规玉律可以约束。
如同当初李世民一时不忍,留了武媚娘一命,
彼时他亦未曾料到,他会培养出一个千古女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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