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底下,陈明哲的背影一上一下,斧头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一下接一下,思绪却飘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陷在了回忆里。
“哥。”
方临珊的这一声喊,立马让他回过了神儿:“嗯。”这么应着,他也没有抬头,还是一下一下的劈着柴火。
“你说我妈当年咋想的?”
这话一出来,小伙子才停了一下,斧头悬在半空,然后落下去,劈开一根木头,说道:“咋又想起你妈了?”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方临珊继续说:“你说她为啥带着我嫁给了你爸?”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你妈。”他故意漫不经心的说着,一边说还一边把劈好的木头捡起来码在了墙角。
“你那时候都十五岁了,你肯定记得一点。”
“记得啥?记得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花衣服?记得她给你扎辫子?这些我都跟你说过了。”
“你说她嫁过来两年就走了。”
“嗯。”
“怎么走的?”
一听这句话,青年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把斧头靠在墙边,转过身看着她,没说话。
小姑娘站在门口,月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在阴影里。
“病死的,跟你说过了。”
“我知道你说过了......我就是......我就是忽然想她了。”
陈明哲闻言,走到门口,在她面前站定,抬起手按了按她的头顶:“都过去多少年了,想她干啥。你现在不是好好的?”
“我好好的,那你呢?”小妞儿抬头看着他:“你天天这么晚回来,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够,你哪里好了?”
陈明哲一听,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我咋不好了?我吃得好,睡得好,你看我这胳膊。”他撸起袖子,露出小臂:“全是肌肉,都是搬货搬的。”
话音一落,小妞儿看了一眼他的胳膊,没说话。
“行了,进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这么说着,他就把袖子放了下来。
“你还早起?”
“嗯,早上有一批货要装。”
“那你能早点回来吗?”
青年闻言,无奈的叹了口气,推着她往屋里走:“我尽量。”
“你上次也说尽量。”
“这次真尽量。”
“你上上次也说真尽量。”
这不,她还说着话呢,就被她老哥按在床上坐下了,弯腰看着她:“方临珊,你再啰嗦,明天早上我不给你带米线了。”
下一秒,这小妞儿真不说话了,坐在床沿上看着他。
陈明哲转身走出去,把门带上。门外传来他劈柴的声音,又响了十几下,然后停了。
方临珊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屋顶。屋顶的木板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细细的,落在她脸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哥。”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门外没有人应。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那根月光,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灶台上放着一碗打包回来的米线,还冒着热气。
很显然,陈明哲又早早的出了门,他走了近四十分钟,才到了琅南镇东边的货运站。
货运站不大,一圈铁皮围墙,门口挂着块褪色的牌子,上面用老挝文和中文写着“顺通货运”。
院子里停着三辆卡车,两辆厢式的,一辆平板。仓库是砖混结构的,两扇大铁门,平时只开一扇。
他在门口登记,领了工牌,进了仓库。今天到的货不多,二十几箱,码在仓库东侧。
他走过去,弯腰搬起一箱,放到推车上。箱子不重,但封口仔细,胶带缠了三层。他看了一眼外包装上的代码,心里默记下来。
这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小半年了,他已经摸透了这家货运站的流程。什么货走哪条线,什么货贴上什么标签,他都一清二楚。
从货物的密封到仓库的装卸,从单据的填写到卡车的调度,每一步他都看过、记过、核对过。
那些贴着绿色标签的,走陆路,流往东南亚,那些贴蓝色标签的,直接到泰国,再转海运去欧美。那些贴红色标签的,走小路,在缅甸和老挝境内分销。
他在这儿就是装卸工,负责把它们装上卡车,目送它们开出仓库,然后回到工位上继续搬下一箱。
但他要在心里记住每一批货的去向、数量、包装方式,因为这就是他的任务:阻止这些货物从源头流入边境口岸。
而且他并没有退路。
于私,他父亲,他继母都死在了毒贩手里。
于公,作为一名缉毒警,从他的侦查范围里,哪怕一粒白粉都不应该飘过国境线。
这么想着,他把最后一箱货搬上推车,推着车走出仓库。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铁皮围墙,晃得人眼睛疼。他把推车停在卡车后面,等着装车。
卡车旁边站着两个人,在抽烟,用老挝话聊着天。他听了几句,是说明天有一批新货从山那边下来,量很大,要在这边装箱运走。
陈明哲低着头,把货一箱一箱码进车厢里,手上的动作没停,耳朵却听的很清楚。
这么多年了,他都练就了一种本事,过目不忘,过耳不忘。家里那小丫头都把这个当他的神通了,殊不知她老哥其实就是个干正事儿的人。
其实这么多年来,街坊邻居都以为他是二愣子小混混,只有方临珊还一直相信他,有时候还跟人解释说她哥曾经在哪哪儿有正经工作,从来不干犯法的事。
她曾经也是一个正经念书的学生,只不过父母去世的早,他们兄妹俩就想换个环境生活。
有时候他听到她跟人这么解释,心里就挺不是滋味的,毕竟,她还小,还没有真正接触过社会,就这么跟着他在异国他乡过苦日子了。
关键,这活儿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儿,也只能是这么带着她,走一步看一步。
想着,他走进仓库,拿起下一批货的清单,扫了一眼,把数字记在脑子里。然后弯腰,继续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