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当然是江暮沉能够做出来的事。
他那样一个人,原本就目空一切恣意妄为,他做出什么样的事棠许都不会奇怪。
可是不奇怪不代表没有别的情绪。
恰如此时此刻。
毕竟这件事牵扯到的,远不止江暮沉一个人。
棠许又一次回到了聊天软件,看向了自己和季颜的通讯界面。
自从在洛杉矶坐下来一起喝过一杯酒之后,她开始厚着脸皮给季颜发消息,在和燕时予重逢之后,她发给季颜的消息也越来越多。
可是季颜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因此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发送出去的满屏绿色,再怎么翻,还是翻不出季颜只言片语的回应。
不知道江暮沉做出这件事,她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果她知道,那她是认可了江暮沉的做法,以此来刺激燕时予吗?还是说,她根本也不知道,是江暮沉自顾自地做出了决定。
如果是后者,那么此时此刻,她会是什么反应?
以及,燕时予看到这个消息之后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消息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大面积的讨论。
豪门绯闻一向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尤其是私生女这一类新闻。
大众一方面关注着这个江家私生女的身份,另一方面则揣测着江暮沉突然公布这桩消息的用意。
要知道豪门新闻之中,除了八卦绯闻,最受关注的就是财产争夺了。
江北恒的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原本他只有江暮沉一个儿子,家业必定都是要交给江暮沉来继承的。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冒出一个私生女,还由江暮沉亲自来公布这个消息,事情顿时就变得有些扑朔迷离起来。
难不成江暮沉放着独家继承权不要,还要捧一个人出来跟自己争夺巨额财产?
外间对此议论纷纷,身为知情人,棠许简直太清楚江暮沉这样做的用意了。
别说季颜就算回到江家也没有能力跟他争夺什么财产,就算季颜真的要分走江家一半的资产,江暮沉做这件事也不会有任何犹豫的。
他那样骄傲的人,同时也意气用事到了极点。
他那样恨燕时予,只要能够打击、折磨到燕时予,只怕他散尽所有身家都会在所不惜。
棠许心里头混乱得不行,正准备给燕时予打电话的时候,忽然就听到了敲门声。
她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听到敲门声就下意识说了声“进来”,一直到来人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她才收回神思,抬眸准备听事情的时候,却赫然发觉,此时此刻坐在自己面前的人,竟然是江北恒。
眼见她终于抬起头,江北恒这才微微笑了起来,一如从前,和颜悦色的慈爱模样。
棠许却整个人都僵住了。
面对江暮沉,她可以给出很多很多反应,可是那些反应综合到一起,她反倒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从前,他是对她如亲生女儿般的公公身份,而他在她心目中,同样是父亲般的存在。虽然因为江暮沉的关系,她不敢完全地依赖他,可是却是绝对信任他的。
后来,知道了燕时予和他之间的那些过往纠葛,她内心有过无数的摇摆。在她的认知之中,江北恒不是那样的人,虽然他亲口承认了他和季素商之间的那些旧事,可是在棠许看来,之所以后来季素商会经历那些事,江北恒多半是不知道的。可是她没有办法用这样的话去劝燕时予放下——亲身经历那些痛苦的人是他,对他而言,事情是江北恒做的,还是江家其他人做的,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燕时予并没有干涉她和江北恒之间的关系,她也曾经竭力想要在二者之间保持中立,可是随着对燕时予的感情一步步加深,棠许逐渐意识到,人生是没有那么容易两全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这样毫无芥蒂地游走于完全对立的两端,至少她做不到。
到了这种时候,也就不得不做出取舍,所以她终究还是悄无声息地站到了燕时予那边。
到后来,燕时予选择了让她忘掉跟自己相关的一切,由他去向江北恒做出一个干净利落的了断时,棠许心里其实就满是惶恐与不安。如果她真的忘掉了一切,那她当然可以直接站在江北恒那边,为了救他不遗余力地奔走。
可是她偏偏什么都没有忘。
而做出这件事的人还是他。
世事难两全终究还是在这一刻淋漓尽致地展现。
所以,在江北恒被放出来送进医院之后,即便她已经抵达洛杉矶医院的楼下,即便她心中同样有着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担忧,却还是没有上去看过他哪怕一眼。
因为她早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既然选择了燕时予,那就只能当他是个陌生人了。
棠许几乎都已经认定自己不会再和他有什么交集了,可是江北恒却又一次出现在了她面前,一如从前慈爱微笑的模样。
愣怔过后,种种情绪忽地冲上心头,棠许猝不及防,一瞬间眼眶就已经开始发热,只靠下意识强撑着,依旧用冷静的表情面对着眼前这个从前敬爱的人,低声开口:“您怎么过来了?”
江北恒将她的种种反应看在眼中,依旧只是微微一笑,随后道:“你既然不肯来看我,那就只能我来看你了。”
这句话一说出来,瞬间将棠许心头的内疚和羞愧无限大地激发了出来,强撑的平静再也没有办法保持,自己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热泪就已经涌上眼眶。
棠许转开了脸,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江北恒眼见她这个样子,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安静地等待。
好一会儿,棠许的手才缓缓放了下来,她没有看江北恒,目光有些放空地盯着面前的办公桌,轻声道:“您不该来的。我们……实在是不适合再见面。”
江北恒依旧是淡淡一笑,随后道:“该不该的,我们见了面,天也没有塌下来,不是吗?”
“不是。”棠许回答。
江北恒微微疑惑,“嗯?”
“外面的天是没有塌,可是我的天……塌了好大一片。”棠许终于转眸看向他,“我原本是没有脸再见您的,可是您却偏偏要出现,真是让我无颜面对了。”
江北恒微微垂了垂眼,也不刻意出言宽慰,安静片刻之后只是道:“过去那些事不必再说,难道最近的事,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棠许混乱的心绪被他这样一牵扯,瞬间收拢回笼,只是看着他。
在这样的时刻,她太清楚江北恒所言指的是什么了。
关于他和季颜之间的关系,关于今天江北恒突然公布季颜身份的事,她的确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
可是看着他瘦削的面容,棠许却依旧张不开嘴。
江北恒既然已经来了,又怎么会不清楚她内心的纠葛,轻轻呼出一口气,才道:“关于今天暮沉发布的消息,我也是在来的路上才看见的。在此之前,我们都不知道他会这么做。对此我也很无奈。”
他主动开口说起这件事,棠许知道,是怕她不知道从何说起。
棠许轻轻抿了抿唇,再开口时,却只是轻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江北恒又叹息了一声,“都说了过去那些事不必再说,你做出的所有选择和决定我都能够理解,我没有任何立场责怪你,当然,我也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况且,如果不是因为你,或许早在洛杉矶我就已经回不来了,不是吗?”
棠许垂下眼,“您这样说,只会让我更愧疚。”
江北恒说:“在这件事中,若有人要说对不起,也是我和他们的母亲说,只是……再没有机会了。他虽然恨我,抓了我,一度想要置我于死地,可是最终却没有那么做……如果我当时死在他手里,或许会有些许怨气难消,可是现在我好端端地活着,还有什么好怨呢?我既没有怪他的理由,更何况是你?”
棠许听了,一时沉默,没有回答。
江北恒又道:“因为我的缘故他们母子三人才遭遇那些不幸和痛苦,他恨我入骨,却还是愿意放了我……所以在我看来,这件事情或许没有那么难以消解,是不是?若我以后加倍弥补,或许会有别的转机也说不定,不是吗?”
好一会儿,棠许才终于又开口道:“您加倍弥补季颜就是了。”
“我一定会。”江北恒说。
棠许顿了顿,才又道:“她好吗?你们……相认了吗?”
江北恒唇角的笑溢出些许苦涩,“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
“我以为她既然跟着你们回来,那肯定是已经达成了什么共识。”棠许说。
江北恒说:“她愿意跟着回来,其实我也意外。只是她总是沉默不说话,她心里在想什么,或许只有自己知道吧。”
棠许听出什么来,不由得道:“也就是说,毫无进展?”
“同一屋檐下算不算是进展?”江北恒说,“至少现在每天都可以看见她,偶尔还能同桌一起吃顿饭。”
棠许顿了顿,道:“她和您没有交流,那和江暮沉呢?今天的事,会不会是他们之间达成的共识?”
“关于这一点,我眼前没办法确切地回答你。”江北恒道,“可是你要是问我,那我觉得,不会。”
“那你就不怕她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棠许说,“您知道这个消息,就应该第一时间回去找她,让她知道您的态度,而不是来我这里。”
“我发过誓会好好保护她余生幸福顺遂。”江北恒缓缓道,“可是你这里,我也必须要来啊。”
听见他这句话,棠许再度失言。
沉默的间隙,江北恒很快又开了口:“刚回国,她时差还没有倒过来,今天不会起这么早。家里也有英姐看着,她现下应该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棠许缓缓抬眸,“可是她知道之后呢?她会有什么反应,您有应对的法子吗?”
江北恒回忆起在洛杉矶时的种种,轻轻叹息了一声,“这孩子的性子着实不好捉摸,我也完全没办法预料她会有什么反应,至于应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棠许又一次陷入沉默。
的确,如今的季颜在想什么,大概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
至于他们这些被摒弃在她世界之外的人,哪里有机会窥见她心思分毫。
江北恒却忽然又一次看向她,“你会期望她做出什么反应?”
棠许一怔,“什么?”
“关于这次这件事,你期望她会做出什么反应?”江北恒一字一句地重复了自己的问题,目光落在棠许脸上,等待着她的回应。
棠许张了张嘴,竟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江暮沉将季颜的身份公诸天下无疑是不管不顾的,他最主要的目的,大概还是以此来刺激燕时予。
季颜会怎么想,他大概率并不怎么在乎。
以他的性子,根本就不可能在乎这个妹妹,更不会去考虑她的所思所想。
大概越是因此闹得满城风雨,越让燕时予不痛快,他就越痛快。
可是其他在乎季颜的人,就不得不考虑。
尤其是她同时在乎燕时予和季颜两个人。
她既担心燕时予会因为这个消息而重新陷入痛苦和矛盾的漩涡,也怕季颜会因为这件事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可是如果季颜并不因此感到挣扎和痛苦,反而平静地接受了呢?
这同样是一个会让人感到不安的结果。
燕时予付出那么多,她始终都没有接受这个哥哥,始终心存芥蒂,不肯放平心态正视这段兄妹情;而如果她这样轻而易举地接受了江家人的身份,那燕时予曾经的那些努力和付出算什么?
一场荒唐到极致的笑话吗?
所以棠许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发现,自己无论抱着怎样的期许,似乎都是不对的。
终究会有人因此而痛苦。
终究,没办法两全。
“您怎么能问我这样的问题?”棠许垂了眼,低声道,“这未免也太残忍了。”
江北恒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我只是希望事情能够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我真的希望……你们都不要被困在过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好一会儿,棠许才又开口,“可是在这件事情上,我只会尊重他,并且始终站在他这边。对不起。”
安静了片刻,江北恒缓缓点了点头,说:“我也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了,但是我也想要你知道我的态度,免得你会因此不安。又或者,有机会的话,你能转达给他。”
说完这句,江北恒站起身来,道:“今天时机不太合适,我就不多待了。有时间的话,回家来看看。你应该也是很想见她的吧?”
棠许并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是也站起身来,沉默地送他出门。
目送着江北恒上车离开,棠许才转身回到办公室,刚一进门,就听到自己的手机正在疯狂作响。她心中一跳,快速走过去拿起手机,看见陆星言的名字的瞬间,一颗心才算是安定了些许。
而电话那头的陆星言却显然是暴怒的状态:“江暮沉在搞什么?他怎么会突然将这个消息公告天下?这要她怎么处理这件事?她怎么样?对此是什么反应?”
棠许被他一连串的问题轰炸下来,原本就混乱的脑袋更加头痛,缓了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道:“我也是刚刚通过社交媒体知道的这个消息,你期望我能怎么回答你?”
陆星言这会儿情绪激动,根本也听不进去棠许的回答,只自顾自地发泄,直到棠许问了一句:“那你要回来吗?”
这个问题,在知道季颜会跟着江家父子回淮市那一天棠许就已经问过他了。
那个时候他大概是有些心灰意冷,只说自己暂时走不开。
而此时此刻,在他这样激动的时候,棠许问出这个问题,他竟然还是沉默。
棠许敏锐地察觉到什么。
以陆星言那执拗的性子,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如今她终于回来了,他更不可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她相隔万里不管不问。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棠许不由得轻声问道。
许久,才听到电话那头一声苦笑,“我回来又能怎么样呢?我这种虚伪又自私的人,只会让她觉得碍眼和恶心……何必呢?”
没有人会这样评价自己,陆星言这样的天之骄子更不会。
那唯一的可能,就是这样的话是季颜对他说的。
的确,不是不伤人的。
棠许没有多问,只是道:“你明知道她的情况,又何必去较这个真?”
“我知道,我就是太知道了。”陆星言说,“人家本来就已经够烦了,我又何必再多出现,死缠烂打,徒增厌恶呢?”
说完,他忽然苦笑了一声,随后道:“算了,你就当我今天没有打过这个电话,反正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关心这些东西干什么呢?”
说完,他直接就挂掉了电话。
棠许捏着手机,想起电话刚一接通时候他那喷薄的情绪,心头轻轻叹息了一声。
如果真的可以做到不关心,那何以在远隔万里的大洋彼岸,他会第一时间就知道这个消息,并且这样生气愤怒?
这么多年都没有放下的人和感情,真的可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平息吗?
回过神来,棠许很快又打了一个电话给高岩。
虽然经过这么多事,两个人之间的感情也已经昭告天下,可是要找燕时予的时候,棠许还是下意识地会先打给高岩。
今天燕时予原本是要回燕氏去处理事情的。
燕氏经过此前董事会和股东那一系列风波之后就一蹶不振,但是这样大的集团毕竟还在运转之中,燕时予虽然做出了诸多安排,人在淮市的时候还是会回去看看。
然而没想到的是高岩接起电话,却表示自己正在燕氏,同样也看到了那则新闻,但是原本应该出现在燕氏的燕时予则没有出现。
棠许听了,顿时再坐不住,起身就出了办公室,上车直直地往归屿而去。
等她打开家里的房门,还没见到人,先就听到了阳台上传来的动静,转头看去,就见燕时予正蹲在阳台上……种花?
明明今天早上她离开家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西装也准备出门,可是此时此刻,他竟然又换上了宽松素色的居家常服,袖口随意挽至小臂,指尖沾着泥土,安静地打理着面前的几盆花草。
听见开关门的动静,他停下手头的动作,回头看见棠许,神情平静,并无太大意外,“这么早就回来了?”
天知道棠许推开门之前脑子里想着的是一些什么画面,此时此刻,眼前燕时予的反应和状态跟她想象之中简直是天差地别。
越是如此,她内心反倒越是不安,缓步走到阳台上,看着他继续冲洗手上的动作,不由得问了一句:“哪来的花?”
“路上看见一辆货车上拉着的,实在是好看,想着你应该会喜欢,所以就挑了几盆带回来。原本想着种上之后给你个惊喜的,谁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燕时予一边继续种花,一边回答道。
一直到他将最后一点土也埋进花盆,将盛开的花摆放在合适的位置,这才转头看向她,“好不好看?”
“好看。”棠许只回答了这么一句,随后就上前两步,投进他怀中,伸出手来抱住了他。
燕时予微微偏头,在她鬓角吻了一下,才道:“我身上沾了土,手也还没洗呢。”
棠许却愈发将他抱得紧了些,说:“脏点好,脏点才真实呢。”
燕时予闻言,安静片刻之后,忽然低笑了一声,随后,棠许听他低声道:“杳杳,我没事。”
棠许僵了一瞬,随后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
他微微垂了眼,迎着她的视线,目光沉静又温和,仿佛的确是没事的样子。
可是如果真的没事,怎么会在去公司的半路上,突然买了几盆花回来,连正事也不顾,偏偏在这里埋头种花?
棠许安静地跟他对视了片刻,缓缓道:“可是我很生气,怎么办?”
“为什么要生气?”燕时予问。
“为什么不生气?”棠许说,“江暮沉他之所以这么做,不就是为了让我们生气愤怒吗?在这方面,他的确是一把好手,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总是擅长用这样的办法,折磨人心。”
“所以,又何必要让他折磨呢?”燕时予说。
棠许咬了咬唇,只是看着他。
燕时予轻轻松开她,走到了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开始清洗自己手上的泥巴。
“这件事原本就是事实,并不是刻意捏造出来的,况且,我们也都知道他的目的,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一点事情,去顺着他的心意,让他如愿。”
他这么说完,棠许一时竟然没有回答。
燕时予回转头,却见她只是看着自己,眉宇之间的担忧根本藏不住。
他拧上水龙头,回到她面前,垂眸看她,“这是怎么了?”
“你说过,不会再有任何事情瞒着我的。”棠许说。
燕时予点了点头。
“所以你现在,也没有瞒我是吗?”棠许说,“你没有隐藏自己的情绪,没有假装平静,是真的觉得这件事情影响不到你,对吗?”
燕时予拉起她的手来,放到唇边轻吻了一下,坦然回答:“是。”
棠许的视线落到身后那几株花草上,“那你为什么不去燕氏,反而跑回来家里种花?”
燕时予似乎略怔了怔,才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因为觉得你会喜欢。你不喜欢?”
这下轮到棠许发怔了。
他刚才的确是这么说过,只是她那时候总觉得他是在强装,所以下意识地忽略了这句话。
可是,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
棠许看着他,燕时予继续吻着她的手,似乎明白了她的所思所想,轻轻一笑之后,才道:“或许是我运气好吧,在看到那个消息,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抬头就看见了一车的花……想着你会喜欢,所以我也会喜欢,就把车拦下来买了一些……这样想着,其他那些事情,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其他那些事,是指燕氏的事,也是指季颜身世曝光的事。
棠许心中震动又心疼,终究还是忍不住又一次投进他怀中,再次紧紧抱住了他。
“重要的,怎么可能不重要?”棠许说,“她对你,对我都很重要,我们不需要骗自己。只有不再骗自己,才能让她也相信……”
燕时予伸出手来,轻轻抚着她的背,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是,对我们而言她很重要,可是她自己也很重要。她想要什么样的亲人,想过什么样的人生,她既然已经做出了选择,那我尊重她的选择……只要她好,就行了,不是吗?”
棠许蓦地抬起头来看他,“这不是她的选择,这一定不是她的选择!就算有朝一日,她真的愿意跟江家相认,可是她最亲的人,永远是你,一定是你。”
燕时予看着她急到微微泛红的眼眶,忍不住抬手抚了上去,随后道:“如果是,那固然很好。如果不是,也不必勉强什么。所以,何必要因此生气愤怒呢?”
棠许看着他,到此刻,她才终于可以确认,他的平静并不是装出来的。
他仿佛是真的看开了,想通了。
那些缠绕在心底多年的执念,早不知在什么时候,如风般散开了。
她明明很希望看到这样子的他,她明明应该为他感到高兴,可是此时此刻,却还是有说不出的心疼。
明明……不该是这样子的啊。
好在,好在……这也并不是最终的结局。
他们还有没做完的事,他们还有机会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和结局。
想到这里,棠许忍不住又一次埋进了他怀中。
燕时予低头亲着她,吻着她,一点点带着她回到了屋子里。
两个人在客厅沙发里拥着平静了半晌,中途有谁的手机响了两声都没有人理会,直到房间里陷入彻底的安静,棠许一点点从自己的心痛之中缓了过来,想起今天发生过的事,终于还是主动开口告诉他:“江先生今天来找过我。”
燕时予一边吻着她,一边轻轻捋着她的头发,闻言竟什么额外的反应都没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棠许再次抬起头来看他,“你不生气吗?”
燕时予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么?”棠许心中一时又有些忐忑不定起来,“你从前就是不希望我和他多见面的。”
燕时予看着她,很认真地开了口:“他落在我手里的时候,你也是不希望我对他动手的吧?可是你一个字都没有劝过我。你让我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却要求你按照我的心意来生活,这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杳杳,你和颜颜一样,都是自由的,你们可以拥有自己想要选择的人生,别让我成为你们的桎梏和负累。”
听见最后两个字,棠许不受控制地微微支起了身子,目光严肃地跟他对视了许久,忽然开口道:“可是我已经告诉他,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燕时予目光微微一顿。
棠许盯着他,一字一句道:“所以啊,你才不是什么负累。你责任重大,要一辈子为我的站边负责呢。”
两厢凝视许久,燕时予伸手扶住她的后脑,重新将她压进自己怀中,重重吻了上去。
何其有幸。
能被她这般一次又一次地坚定选择。
人生至此,再有多少不甘,仿佛也都能被她所抹平了。
……
江家大宅。
季颜一直到下午两点钟才醒过来。
睁开眼睛,看着眼前陌生的房间,呼吸着空气里陌生的气息,她大脑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可是即便想起来,到这一刻却依旧是满心茫然,缓了很久也没能让空荡荡的内心多些什么东西,在床上呆坐许久,也想不起来下床。
正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季颜缓缓抬眸,就见房门被人小心翼翼地推开,紧接着,江家的佣人英姐就探进一个头来。
大概是没想到会跟她对上视线,英姐先是一怔,随后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说:“小姐,你终于醒啦。你这么晚都没起床,早饭午饭都不吃,对身体不好……我去给你准备吃的,你想吃些什么?”
季颜微微皱了皱眉,只道:“不用了。帮我关上门。”
“那怎么行呢?”英姐连忙道,“昨天晚上之后你就再没有吃过东西,这都过去多久了,不吃可不行。就算你没胃口也要吃一点啊,你的腿伤原本就没有完全好,不吃东西可就更没办法——”
她话还没说完,季颜就已经失去了耐心,“我说了不吃!关上门,不要再跟我说话!”
英姐被她的语气震住。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很多年,即便是江暮沉那样的坏脾气,对着她的时候也还算温和,这会儿面对着季颜突如其来的爆发,她怔住片刻,再度尴尬地笑了起来,随后道:“那你想吃的时候告诉我。”
英姐说完就往外退去,一边退一边带上房门。
季颜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爆发,她心中也有些不舒服,可是这会儿实在是没办法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忍不住伸出手来按住自己的额头,还没将呼吸平复过来,房门却忽然又一次被敲响了。
季颜僵坐着,片刻之后才声音冷硬地开口:“进来。”
房门再度被推开,来人还是英姐。
她手中举着一个信封,有些勉强地对着季颜挤出一个笑,说:“今天早上邮差送过来的,我刚才忘了给你。”
说完她才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放到了床头。
季颜看着那个熟悉的信封,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直到英姐转身走到门口,才听到身后传来她有些发闷的声音:“谢谢。刚才……对不起,我刚醒没有胃口吃东西。”
“没关系。”英姐脸上的笑容瞬间就自然明媚了起来,“那你再休息一会儿,待会儿有胃口了再下来吃东西,家里什么都有,你想吃什么尽管说。”
英姐说完,笑眯眯地为她带上房门离开了。
季颜依旧坐在床上,目光落在床头那个信封上许久,最终还是伸手拿起来,随后拉开床头的抽屉,将信封丢了进去。
抽屉里,还有几个一模一样的信封,同样都是未曾拆封过的,伴随着重新合上的抽屉,继续安安静静地躺在黑暗里。
很久之后,季颜才终于起床,走进卫生间,挽起头发开始洗漱。
她一边刷牙一边点开手机,原本只是想要随意翻翻,没想到刚刚打开社交软件,自己的照片忽然就铺天盖地地袭来。
季颜脑子里“嗡”的一声,瞳仁都紧了紧,随后就飞速地翻阅起了相关信息。
等她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一腔怒火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
她吐掉嘴巴里的泡沫,转身就一瘸一拐地出了卫生间,拉开门准备下楼。
然而刚刚走到楼梯口,她脚步忽然就顿住了。
这个时间,江暮沉必定是不会在家里的,而她这样冲下楼去只能找到江北恒。
可是找到江北恒又能有什么用?
她几乎可以完全想象得出江北恒面对她时候的样子——无非跟过去那段时间一样,无论她是什么态度,无论她多嚣张,多恶劣,他永远会是温文和蔼的模样,包容她所有的尖锐和脾气。
她是一只坏到极点的刺猬,可是遇到一大片棉花,那周身的刺终究也没有用武之地。
想到这里,季颜闭上眼睛,强自按捺下心头的怒火,转身重新回到房间,继续洗漱。
热水自水龙头流出,蒸腾的雾气模糊了镜面,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面目模糊的自己,许久之后,才终于伸出手来,轻轻拂去表面那一层水雾。
镜子里那个人,面容清冷苍白,连唇色都淡到极致,眉宇间是让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纠结与难堪。
她好像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
她也不认识镜子外的自己。
她是谁,她的从前经历了些什么,她正在经历些什么,将来又会经历些什么,她好像通通都不知道。
身边那么多人来了又去,所有人都有着清晰的过往,明确的归属,她好像认识他们,又似乎完全是陌生的。
她谁也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住,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所以,有什么所谓呢?
任凭天塌下来,于她而言,大概也是无碍的。
她这么想着,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出一个笑,一个苍白到近乎鬼魅的笑。
偏在这时,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拿起手机,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头像。
棠许的头像。
之所以会熟悉,是因为这段时间以来,棠许每天都会给她发很多消息,比如汇报她和燕时予的行程,讲述一些跟燕时予有关的日常,又或者推荐给她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
那些消息,季颜一条都没有回复过。
而今天,棠许发的是——
“如果你想聊聊,可以随时找我。”
季颜同样没有回。
这一天的江家,有很多客人不断上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而这些人上门的目的,一是为了求证江暮沉所发布的那则消息,二就是为了见一见她这个突然间冒出来的江家小姐。
可是从头到尾季颜都没有下过楼。
一直到傍晚时分,英姐端着满满一托盘的食物,再度敲开了季颜房间的门。
“小姐,你一天没吃东西了,这可不行。我也不知道你想吃什么,就挑了些开胃的、好消化的东西,你挑着吃一些吧。”
英姐小心翼翼地将吃的摆放在季颜面前。
季颜依旧窝在沙发椅里一动不动,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她放下的食物,只抬眸问了一句:“江暮沉回来了吗?”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有车灯的光闪过。
英姐在这个家多年,一眼便看出那正是江暮沉的车。
她顿了顿,到底还是如实回答:“这不就回来了吗?”
季颜听了,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已经有些僵硬的双腿,对英姐道:“麻烦你帮我把食物拿下去,我去餐桌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