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洛邑。
也可以称之为洛阳——山南水北为阳。
当然,现在秦国人大多还是称呼它为洛邑,或者成周。
(pS:雒阳和洛阳之分我没找到确切答案,专家言论和古籍中各有说法,我都不知道该信哪个……)
城外。
嬴乾和马月站在马车上,看着前方正在拆除的城墙,还有周围热火朝天的工地。
新国都是没有城墙的。
秦人不认为有谁能打到这来,自己人内战除外。
而且为了彰显秦国的国力和华夏族步入统一后的新时代气象,整座城所有建筑和路面都将用水泥或者石砖打造。
反正咸阳暂时还没到承载力极限,最少还有十几年,就算要迁都也是要在嬴乾继位之后去了,时间上等得起。
但这带来了一个新的步骤——拆迁。
原来住在洛阳城里的人,每一栋房子都需要拆掉,有地契的按照面积补偿日后同等面积的住房或者折算成钱财补偿、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住房补偿,而没地契靠违建居住的百姓则每人发一百钱发回原籍地。
别怀疑,任何时代都有不存在法律范围内的违建,许多更是底层百姓赖以生存的方式,这一点在封建王朝时代尤其明显。
这些靠城内违建居住的百姓,部分是一些家在城外然后趁着农闲进城来找事做的,还有部分人则是多年前甚至祖辈就进城然后苟且活着的;秦国统一之后,朝廷也管不到所有方面,对这些至少还能稍微安稳活着的人,官员就懒得去管了,朝廷也没有市容市貌的要求。
于是这个时代,第一批拆迁的人出现了。
但未必幸福就是了。
即便是选择住房补偿的人,在房子建好之前,也只能自己去其他地方找住处,这期间的花费,朝廷是不管的——但朝廷在招临时工时,会优先选择本地人。
理由也很简单,秦国还没那么有钱,这个时代的人权意识也没那么浓烈。
至于那些靠违建过活的人,也许有人能不能拿到那一百钱的安家费都是个问题。
嬴乾就听外祖父说过,后世那么先进的生产力,多年前都还有强拆和黑社会、不给钱等阴暗之事呢。
秦国只是在封建王朝中走到了顶,但还远不足以和那个时代比。
嬴乾自然也知道会有这种事。
他要做的,是保证大体上的公平和秩序,真要死命要求不出任何问题只会出更大的问题。
当然,如果有事情被他发现了,他自然也会严肃处理。
“这不是妥协吗?”马月说。
“政治本就充斥着妥协,越高层次的越是。”嬴乾有些无奈:“我也想让每一个百姓都获得绝对的公平,可这……至少在秦国很难做到,我不是神。”
“国师呢?”
“你真把他当仙人啊?”
嬴乾苦笑道:“你别说,他若想,真可以靠着武力威胁在这方面让国家和朝廷进步极大;但如果真的那么做,朝廷就变味了,社会秩序也会出问题。”
马月略微皱眉。
她家属于靠着国师出现带来的改革从最底层起来的人,她也是听着国师的诸多传说和事迹长大的,即便是之前这许多年,由于她父亲至少成为了军官、不算普通百姓了,她见到的也都是社会伟光正的一面。
骤然听说这种事,她感觉思想受到了一点冲击。
两人看了一会,示意车队继续朝着前方走去。
嬴乾昨天给这边的官员发了信函,说已经从咸阳出发最近会到,但并没说哪一天。
实际上,他三天前就从咸阳出来了,这里的官员肯定想不到他会在今天到达,他就是想借此机会来看看这边的实际情况。
与此同时。
洛阳城内。
负责洛阳中心皇宫营建工程的地方,一个小木屋里。
一名官员走出木屋,打算去中间的工地上看看地基的建造进度。
国都内的工程大部分都是由三大行旗下的工程队来负责,少部分由一些私营商行承担——实际就是朝中一些大员家里的人。
但皇宫不同,皇宫全部都由已经没什么存在感的少府建造。
官员几年前刚到这个岗位时,还以为这辈子完了……毕竟少府作为皇室直属机构,除了跟皇家有关的一些建设项目外,别的几乎都捞不到。
谁知道半年前时来运转,要修新帝都的皇宫,少府突然就被皇帝重用了。
然后来了这里他才知道,他高兴得太早了。
本来按照大秦如今的实力,半年时间,皇宫建筑最少都已经修好一半了。
然而现在连地基都没打完……
科学院对新皇宫的设计用到了很多新技术、新布局,以至于建筑难度有所提升——可这难不倒大秦的工匠,真正导致进度变慢的,是因为资源不够。
即便如今洛阳周围已经建了好几个水泥厂,可相对于整座都城的用量来说,还是有些杯水车薪。
而皇帝对新都的建造要求,是要保证洛阳主体设计和规划在一百年内不用大的翻新,所以地下水通道、街道地基、铁路规划、还有洛水旁的港口等等,各方面都要用到大量资源。
偏偏不管是皇帝还是太子,都对皇宫的建造进度并没有太过要求,都说要以民生为重,皇帝甚至说出了“让百姓先住进国都,朕慢一点也没事”的话。
就算是作秀,官员觉得这作秀也太过了……
城市中心。
一个巨大的坑洞内,十几个科学院研究员正带着一些老师傅和工人在底下忙碌着。
官员询问了一下进度,得到的消息很是感人。
相比于昨天,多铺设了几亩地大小的水泥、多放了几十根管道。
然后没了。
“这得修到什么时候去呀?”官员对着身旁的研究员抱怨道。
“圣上他们都不急,你急什么?”研究员很是淡定:“再说了,现在你这工作事少钱多,以后国家很明显要大力发展基础建设,我们这些……学宫那边称呼我们是搞土木的,我们土木人未来很有发展的。”
“你是科学院的,你当然有发展,你当然不急!”
官员顿时忍不了了:“我是少府的呀,少府只为皇室做事,没做事我哪来的功劳?没功劳我怎么进步?”
研究员看了看他,忽然神色莫名:“我听说你们少府有时候会帮一些皇室宗亲做事?”
“是啊,你应该能理解这是为了监管。”
“我是可以理解,但是理论上,那些宗亲也能帮你运作一下嘛!”研究员放低了声音:“我听说一些宗亲会故意找一些……嗯,可以给你们升官的事,然后和你们暗中勾结,分皇室内部的修缮预算?”
官员心里微微一惊,这事已经传到这个程度了?
这种事在以前少府权力极大的时候很普遍。
那时候还是王族,一些王族宗亲会故意把自己的一些住宅财产弄坏然后申请少府来修,从中牟利不说,还能和少府内一些人打好关系。
当年嫪毐反叛时、少府内一些人也跟着造反,昌平君他们与还是客卿的国师作对时、少府内部也有一些人支持他们,这就是铁证——当时的少府是最大的国家建筑队伍,没有之一,这种利益输送或者利益共同体……不难见。
在朝廷官制改革后,少府的权力大大缩水,加之后来始皇帝把一些宗亲支脉都给发配出去了,这种情况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但是吧。
有利益的地方,又怎么可能没有勾结呢?
皇族宗亲是很难用这种方式和少府勾结牟利了,但他们可以当中间人,让少府和其他的私营商行合作……
“瞧你这样子,怕是先前没想到这皇宫会修这么久吧?”
研究员又说话了,话语中仿佛带着一种魔力:“那我估计,你在少府内部也不怎么受其他同僚待见吧?而且看你这神情,虽然有些犹豫,但是并没有心慌,你应该没干过这种事;那恕我猜测一下,你该不是清廉到被其他人排挤吧?”
官员有些凝重的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没干什么,看在同样负责皇宫项目的份上,你如果想干这种事,我可以当一次中间人。”
“哼!你真是个研究员?”
“当然,如假包换,物理分院第三研究所、即建筑研究所研究员;只是我同时还辅修了国学,还有一门没有公开的学科,好像叫心理学,但具体什么意思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听院长说过国师提过这个。”
研究员看向他:“怎么样?感兴趣吗?”
“感你大爷!”
官员忽然爆了粗口:“你身为科学院研究员,居然不好好钻研科学,居然打听还试图干这种低贱之事?你对得起朝廷对你的培养吗?!”
这一番质问把研究员给问懵了,好一会他才脸色难看道:“你要拒绝就明说,何必如此失礼?你信不信我去告参你一本?说你和其他人结党营私?你这种官员,少府内应该有不少同僚看你不爽吧?”
“爱告就告,我*你*!”
官员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一句,随即怒气冲冲的走了。
研究员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
“还不错。”
入城的道路上,虽然周围还是一片工地,但嬴乾却丝毫不觉得脏乱。
他和马月穿着便装,身后跟着护卫和几个工人。
所不同的是,马月还带了一个有面纱的斗笠,里面还戴了口罩——不是怕被认出来,而是这周围有灰,嬴乾说口罩短时间能顶点用。
经过一两个时辰的查访和问话,洛阳工地上的大致情况,嬴乾已经摸清楚了。
所有工人至少都获得了朝廷规定的待遇,也没有说哪个官员对他们不好的事,当然,也可能是他们层次不够。
而同时,也确实有一些工人从各种渠道听说过,在迁走原洛阳城百姓的过程中,有过强拆、不给钱、克扣安置费的事。
可他们也只是听说,没办法拿出实质证据。
嬴乾向他们保证自己会查个清楚。
虽然他也知道这很难。
官员要想让百姓闭嘴,可太容易了。
能流传出这些风声,已经是大秦因为改革带来的变化了;但这种变化依旧不足以让所有人遵纪守法。
临近皇宫工地时。
一个官员怒气冲冲的从里面走了出来,似乎要往城外走去。
路过他们身边时,嬴乾听到了两句话。
“什么研究员,不还是烂泥一坨!”
“告我结党营私?我不同流合污就是结党营私?我去你*的!”
嬴乾一个眼神。
身后,一名护卫就立刻拦住了他,并且以咸阳派来的调查官身份向他询问缘由,还拿出了嬴乾早就准备好的证明。
嬴乾和马月就躲在几个护卫身后,隐藏身形静静的听着。
听到事情经过,嬴乾心里隐约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算真有这种事,又怎么会如此在公共场合说呢?那个研究员难道不怕被另外的人听到?
“结党营私?我看他们才是!”
官员还在气愤当中。
“我是始皇三十八年的学子,是皇帝的门生!要说恩师,始皇和当今圣上就是我的恩师,要说靠山,圣上就是我的靠山,要说同党,我也只能是圣上的臣党!”
“那帮贪官污吏,自己吸着民脂民膏、在朝中欺上瞒下,如今甚至连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官都不放过,还要拉我下水?”
“他们就搅吧!搅得这国都城营造失了匠心,出了差错,搅得圣上大怒,再来一次全国血洗,我大不了舍了官帽和他们同归于尽便是!”
嬴乾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居然有些佩服。
一个小小的司长,被同僚排挤来的人,居然有这勇气?
嬴乾低声让护卫问下他的名字。
“本官严宪!你们既然是刑部调查组的,如果有想知道的,随时传唤我便是!我偏要和那帮家伙斗到底!”
……
皇宫。
正在查看廷会文件的扶苏突然愣了一下。
一份玄衣卫上交的名为《学宫历年重点关注学子》的文件里,提到了一件古怪的事。
有一位同样学宫出身的官员,让其子随母姓。
其子同样考入学宫,并且已经为官多年,本该稳步发展,却在一年前突然与家里断绝关系,随后便被父亲打压。
现在,其子正在洛阳那边负责少府对皇宫的建造。
“有趣,大义灭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