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顾晟单手撑住舱门框，往里扫了一眼。
控制台前只坐着荆絮一个人，其余位置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他们去降落舱做准备了，到目的地之前，得从地面过去。”
荆絮偏过头来，视线越过他肩头，朝身后空荡的走廊扫了一眼。
她眉头微动，反手从控制台边摸出一个小型耳麦，随手抛了过去。
“现在只能用这个通讯，频道已经调好了。”
顾晟抬手接住，掂了掂，没多问。
他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把耳麦搁在台面上，视线转而落向舷窗。
窗外一片银白。
连绵的山脉浮在雪雾之中，轮廓影影绰绰，铺向远处灰白的天际。
荆絮余光偷瞄了他好几次。
憋着一堆问题，来回换了几轮，愣是一个都没能问出口。
她垂下眼，假装调试控制台，把已经调好的频道又重新校准了一遍。
再瞥过去，他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终于，她没忍住：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的？”
作战计划、对方情况、人员调配......随便哪个都行，总该问点什么吧？
她见过不少人在战前的反应，可像他这样坐着发呆的，一个都没有。
顾晟没应这问题，反而往椅背里一靠，双手垫在脑后，偏过头来。
“你觉得这场所谓的对决，胜负关键在哪？”
一个问题轻飘飘地甩了回来。
荆絮眉头微皱，答案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又在嘴边堪堪停住。
胜负关键？
人数、地形、战术......或者状态？
总感觉在这个人面前，说什么都不太对。
“......你？”
她试探着蹦出一个字。
顾晟眼角跳了跳，沉默了一瞬。
“......就当你是夸我了。”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向窗外。
“事实上，现在连输赢的定义都不明确，更别说胜负了。”
荆絮怔了一下。
这话的意思......
确实，整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含糊。
灰度袭击了军队，又主动放出消息，说要来一场“强者对决”。
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想证明自己更强，还是拿这场对决做掩护，另有所图？
又或者，是某种谈判的一次施压？
没有答案。
可越想，越觉得每个方向都有可能。
她嘴唇微抿：“但......输了的话，会很糟吧？”
顾晟扯了下嘴角。
“要么对方全灭，要么我们全灭，还能糟到哪去？”
荆絮一下愣住。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一点紧迫感都没有。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
“嗒。”
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荆絮下意识回头，只看了一眼，呼吸骤然一滞。
一道身影正从舱门边缓步走来。
她脸色微变，飞快把视线移开，几乎是瞬间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我去看看他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尾音还没落稳，人已经拐进侧门，脚步声急促地远去。
顾晟只抬了抬眼皮，没理会。
直到那道脚步声绕到左侧停住，落座。
“西北的雪，一如既往。”
不轻不重的话语落下。
顾晟嘴角一抽，放下垫在脑后的手，坐直了些。
“一定要在这时候感慨么？”
这场景怎么看，都像两个老头坐在一块看雪。
谕师没接这话茬，只是笑了笑，视线停在窗外的雪线上。
“知不知道，为什么灰度被联盟称为灰度盟区？”
顾晟目光微顿。
说实话，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这句话透出的信息太过明显，不是随口闲聊。
谕师也没等回应。
“在最初的规划里，灰度本就在联盟的吞并范围内。”
他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道淡蓝光屏无声铺开，悬在两人之间。
“但最后，不了了之。”
顾晟侧过头，瞥了一眼那光屏。
上面是一幅地域版图，但标注的疆域轮廓，和他记忆中的联盟版图并不相同。
“原因？”
除去最近几年，联盟不管经济还是军力都远超灰度，怎么可能会“不了了之”？
谕师动了动手指，将那幅版图一块块拆分开。
“内部出了点乱子，没空去管外面。”
这倒还在历史记录的范围内。
顾晟在那些散开的板块上扫了几眼，便收回视线。
“也就是说，吞并一半，不够彻底？”
合着这仇就是这么结下的。
“远没有到一半，最多算刚起步。”
谕师指尖一点，将那些板块彻底拆散，重新排列，又拼合。
光屏上的疆域随之不断演变，从几百年前的轮廓一路滑到近年的形状。
“这样看，灰度或许本就是联盟的一部分。”
他停下手，光屏定格在如今的边界线上：“如果真是这样，那当年不该叫吞并，叫收复也可以。”
......还真是怎么说都有理。
顾晟扯了扯嘴角，偏过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在改变这一切之前，或许——”
谕师看向他，目光平稳：“可以先把我们的版图扩一扩？”
两人的视线对上。
“你想挑起战争？”
“他们已经在做了。”
舱内的气氛陡然沉了下去。
顾晟眯了眯眼。
这家伙，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谕师收回视线，挥手将光屏划散，蓝光碎成细小的光点消失。
“这个决定权在你手里，不急，你还有时间。”
顾晟没接这话，转回头，垂下眼。
“先把你这一趟的事做好再说吧。”
————————
“他走了？”
侧门边，荆絮探出半张脸。
顾晟微微抬眼。
“那么怕他做什么？”
荆絮咽了咽喉咙，慢吞吞地挪回驾驶位坐好。
“不怕他才奇怪吧......你到底是怎么做到和他那么聊得来的？”
顾晟嘴角一抽。
“哪里看得出我跟他聊得来的？”
“嗯......”
荆絮认真想了想：“硬要说的话，他好像从没给过别人好脸色，除了你。”
话刚说完，她又眨了眨眼。
“对了，你们什么时候见过的？”
“刚到中枢那天。”
“居然没打起来？”
“......就非得打一架？”
“说真的，很好奇。”
荆絮忽然凑近，直直盯着他的眼睛。
“要是你们两个临世人打起来，你能赢吗？”
要按出现时间算，十个他加一起都未必比得上谕师。
可临世人之间本就不靠任何等阶分高下，拼的从来都是对那份能力的理解与运用。
顾晟向后一靠，抬起手，推上她的额头，把那张凑得过近的脸推远。
“没打过怎么知——”
话到一半，动作倏然僵住。
荆絮被推得往后一仰，抬手捂住额头。
她正要抱怨，却跟着顿住：“怎么了？”
顾晟收回手，闭了闭眼，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