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谢宇前往鹭岛,季月欢删除了和他的所有联系方式——她一直是这么干净利落的一个人。
当谢宇发现发出去的消息出现一个感叹号的时候,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和痛苦。
年底,公司最忙碌的时候,季月欢忽然接到老家的一个电话。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季月欢豁然起身,泪如雨下。
“老板、老板!对不起,对不起……我,我能不能请个假?”
季月欢慌慌张张跑进祁曜君办公室的时候,把祁曜君吓了一跳。
她整个人都很慌,眼眶很红,眼角垂泪,甚至垂落在身侧那只握着手机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这是祁曜君第一次见到这个样子的季月欢。
他也有些慌,但还是尽力安抚,“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别着急,慢慢说。”
他站起身,给季月欢倒了一杯热水。
季月欢木讷地接过,捧在手里,双手一直抖,机械性地喝了两口,才回过神,勉强镇定下来。
“对不起,我,我家里出了点事,我需要马上回去,对不起老板,我知道年底公司很忙,我不是故意要在这个关头给公司添麻烦,对不起……但我真的必须回去,实在不行您扣我工资也行,我……”
“你胡说八道什么?”
祁曜君不悦地打断。
“你的年假和调休都还有很多,想请假就请,公司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能转了,年底虽然忙,但也不是应付不过来,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要请假几天,具体是出什么事了你先跟我说说。”
大概是跟祁曜君合作久了,听到他的声音,总能无形让季月欢的情绪稳定下来。
她又喝了一口热水,才说,“我,我老家那边说,我爷爷摔倒,住院了,他年纪大了,我不放心,我想回去看看,但我老家有点远,单程也要三天,一来一回光路上就差不多一周了,所以这次我想请半个月……可以吗?”
季月欢说完,自己都觉得要求过分,这个假有点太长了。
“当然可以。”
祁曜君不假思索地点头,迎着季月欢惊讶的目光,他倒是反问:
“你家在哪儿,怎么回去一趟光单程都要三天?”
现代交通已经很便利了,怎么会这么久?
季月欢不好意思道:
“我家……是个很偏僻的小山村,S市没有机场,我刚刚看了一下机票,要买的话只能买明天上午十点隔壁市到山城的航班,到的时候大概十二点半,等我取完行李走出机场大概一点,再转去客运站要一个小时左右,大概两点多,如果运气好能立马赶上去Y市的大巴,山城到Y市大巴是六小时,我到Y市的时候应该是晚上八点多到九点,这个点没有再转到我家县城的大巴了,所以我要在Y市住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再去另一个客运站坐两个小时大巴才能回县城,然后再回村这样子,也就是说从现在算起,我后天中午才能到家,整体算下来两天半,差不多三天。”
祁曜君:“……”
光听着头就在痛了。
也就是祁曜君脑子好,转得快,从她这段话里抽丝剥茧很快提取了几个关键地名,他皱眉:
“S市虽然没机场,但是应该有直达Y市的高铁?这样不是省了很多中转线?”
季月欢摇头:
“没有直达,只有中转,而且班次少,只有四个,两个在早上九点,算上换乘全程十二个小时,我到Y市的时候也是明天晚上九点,一样的,要在那边住一晚上,而且票比较难买,我刚刚看了,已经没票了。另两个班次是在中午十二点半,这个中间换乘时间更长,大概七个小时,等于全程是19个小时,到的时候大概是后天早上,倒是可以无缝衔接坐大巴回家,但是会有点累,我怕到时候反而让我爷爷担心。”
祁曜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这几个方案听下来,哪个不累?
季月欢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刚好杯子里的水也喝完了,她站起身,“老板,我先去系统提交一下请假申……”
“你先等等。”
祁曜君叫住她,他调出季月欢的资料,看到了她的户籍地址,忽然问她:
“你老家是在这个君临县是吧?”
季月欢点点头,“是的。”
祁曜君又点了几下,最后松了一口气,眉心微微舒展。
“君临县这几年发展不错,我看了一下那边有直升机停机坪,你先去提交一下请假申请,然后回去收拾行李,我让崔海安排一下直升飞机,等下直接送你回君临县,今天晚上你就能到县城,县城到你家应该不用太久了吧?”
季月欢张大了嘴。
啊?
直升机?
这就是老板的钞能力吗?
她真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这……老板,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祁曜君却一脸严肃,“这种关头说什么麻烦不麻烦?你也说老人年纪大了,摔一跤可大可小,自然是越快越好,不然若是留下什么遗憾……”
季月欢吓得脸色一白,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谢谢老板!”
季月欢心里默默发誓,她一定要给祁曜君打一辈子工!
她上辈子一定拯救了银河才能遇上这么好的老板!
季月欢回去收拾行李,崔海那边也在安排直升机,祁曜君也没闲着,把最近的工作都重新安排了一下,至于季月欢手里的项目,他思索再三,打了一个电话出去。
“做什么?”对面的人语气不善。
“之前你提的那个项目,我底下有人做出来了,要不要过来看看?”
“啧,”祁之昀觉得不太对,“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心,居然敢让我染指你手里的新技术?”
“有什么不敢,给你也要你有本事抢走,先说好,不是白给你偷师的,来了就得给我干活。”
“祁曜君,你是在看不起我吗?”
“不明显吗?”
祁之昀咬牙,“行,你给我等着。”
祁之昀很快赶到,但却连祁曜君的面都没见着,就被崔海拎着去项目组了。
祁之昀:“……”
当季月欢坐上直升飞机,发现祁曜君也坐上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呆。
“老板,你也跟我一起吗?”
祁曜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点头:
“嗯,这是我家的直升机第一次走这条航线,到了当地之后还需要我亲自去跟政府部门交涉,不然你可能刚下飞机就被扣下了。”
季月欢也是第一次坐直升飞机,什么都不懂,闻言只觉得好高大上,紧张地点了点头,“那就麻烦祁总了,还劳您亲自跑一趟。”
“没事儿。”
如祁曜君所说,当天晚上七点,季月欢便抵达君临县的停机坪,让她惊讶的是,停机坪门口还停了一辆车,祁曜君示意季月欢直接上去,“是这边政府部门帮忙安排的,盛情难却,这边也确实不好打车,我送你过去。”
季月欢有点懵,“呃……老板,但您不是还要跟政府交涉吗?”
“这个点政府都下班了,明天去也一样。”
季月欢一想也是,于是爬上了车。
祁曜君问她,“先回家还是先去医院?”
本来如果是季月欢自己回来,她肯定是要先回家放行李的,但是既然有车的话……
“先去医院吧,我想先确定我爷爷的病情稳定下来没有。”
季月欢去的时候,不巧,老人已经睡着了,她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才去找主治医生问情况。
主治医生看了她一眼,“你和季容棋是什么关系?”
祁曜君还站在季月欢旁边,季月欢顿了顿,最后还是说:
“他是我爸爸。”
祁曜君一怔。
嗯?他怎么记得,最开始,季月欢跟他说的是爷爷?
他记错了吗?
主治医生点头表示了解之后,调出了病历。
“老爷子身子骨硬朗,摔是没怎么摔到,但是这一次引起老人摔倒的原因,你们这些做儿女的需要重视一下,老人的白内障已经很严重了,加上长期发炎,还并发了青光眼,目前已经到了濒临失明的阶段,医院这边的建议是做手术……”
季月欢踉跄了一下,祁曜君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医生也见怪不怪了,自顾自地继续,“这个问题我们也跟老人聊过,但老人很抗拒手术,等明天老人醒来,你们可以多劝劝。虽然可以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只能减轻他的痛苦,阻止不了眼睛失明。”
“痛苦……”
季月欢脸色唰白,嘴唇颤抖,她有些惊慌地问,“怎么会痛苦呢?他的眼睛会很痛吗?”
“当然啊。”
医生皱眉,“你平时伤口发炎痛不痛?喉咙发炎痛不痛?一样的道理,眼睛发炎怎么可能不痛?而且你爸爸的青光眼不是慢性青光眼,是白内障引起的继发性青光眼,这个很痛的,眼球痛的时候经常还伴随头痛,甚至恶心想吐,老人一把年纪了,禁不住这么折腾的,建议还是尽早做手术。”
季月欢后来是怎么走出医院的,她自己都不记得了。
祁曜君叫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
“抱歉,老板,我……”
“怎么又道歉?”
祁曜君不悦地打断,“上车吧,我送你回家,已经很晚了。”
是的,很晚了,街上都看不到什么车辆。
季月欢摇头,“老板,我家太远了,明天过来也不方便,我就近找个宾馆就好了。”
祁曜君顿了顿,随后点头,“行,正好我也还没想好住哪儿,我陪你。”
季月欢现在满脑子都是小老头的眼睛,也听不进祁曜君在说什么,胡乱地应了一声,就进了医院旁边的一家宾馆,祁曜君拎着她的行李跟上。
房间很快安排好,祁曜君把季月欢送到她的房间门口,有些担心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今天累了一天,洗漱之后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什么事情等明天去医院再说,嗯?”
“嗯。”
季月欢浑浑噩噩地点了一下头,刚要关门,才想起来自己忘了说谢谢,又补了一句。
祁曜君看她这心不在焉的样子就知道她今晚肯定睡不着,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究是没说什么,进了对面的房间。
感谢小县城的宾馆隔音不太好,让祁曜君一大早就听到了对面房间的洗漱声,于是自己也跟着起来,一番洗漱之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打开了门。
“老板?早。”
“早,要去医院了吗?”
祁曜君打量她,她肯定是一晚上没睡,但是大概怕老人担心,所以给自己画了个妆,把眼底的青黑遮住。
季月欢点头,“小老头早上醒得早,这个点去应该刚好。”
自从季月欢有了户口之后,她就一直喊小老头,此时也是下意识的称呼,祁曜君再度挑眉。
不过他没问,只说,“那我陪你去看看。”
季月欢这下是真有些不好意思了,“啊?不用吧老板,你不是还要去政府部门交涉吗?”
“哪个政府这么早开门?”
祁曜君失笑,随后直接伸手勾住季月欢的肩膀,哥俩好地拽着她往外走,“咱俩好歹算朋友吧,你家人也是我长辈,来都来了我连个招呼都不打是不是有点太不礼貌了?而且你这样子也太让人担心了,走吧,等我确认你真的没什么问题再去办我的事。”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季月欢也不好推辞。
她在进医院之前的早餐摊买了两个花卷,那是小老头爱吃的,买完就要进去,祁曜君又把她拽了回来。
“自己早饭不吃了?”
季月欢垂眸,“我……没什么胃口。”
祁曜君把她摁在路边支起的一个矮桌前坐下,跟老板要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和两杯豆浆。
“那你就当陪我吃。我这一路跟你过来,昨晚到现在这可是第一顿,你忍心让我跟你一起挨饿?”
季月欢一听就愧疚了,她整个都懵懵的,居然把老板忘了。
她懊恼地敲了敲脑袋,“对不起老板……”
刚好豆浆和粥端上来,祁曜君推到季月欢面前,“吃。”
季月欢本来只是应付着吃两口,但如祁曜君所说,从接到电话开始,到现在,季月欢是一点东西都没吃,先前因为伤心把那股饥饿劲儿忽略了,这会儿吃上饭之后,胃开始响应,不知不觉把粥和豆浆都吃完了。
祁曜君这才略略放心。
“走吧。”
去到病房的时候,祁曜君发现老人的确醒了,这会儿正闭着眼睛,跟床边坐着的一个矮胖中年男人说着话。
祁曜君发现,季月欢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眼神冷了下去。
而对方看见季月欢也是一慌,下意识站了起来。
“小,小草?”
老人一听这话,赶忙睁开眼,朝门口看来,然后眼眶一下就红了,“幺妹……”
赵成刚大惊失色,“哎哟季叔,你可别哭啊,医生说你现在的眼睛哭不得!还有要多休息,不能用眼过度,快闭上!快赶紧闭上!”
季月欢也赶忙上前,“又不听话了是不是?”
老人笑着闭上眼,“听的听的,闭上了,幺妹你啥时候回来的啊,吃饭没有嘞?怎么也不说一声……”
老人絮絮叨叨就说开了,季月欢忽然抬手捂着嘴,任由眼泪无声地滚落在手背。
赵成刚抿了抿唇,默默地走出房间。
见到门外的祁曜君,他愣了愣,“小伙子,你是……?”
“你好,我是季月欢的朋友。”
赵成刚眉毛顿时挑得高高的。
“是吗?”
祁曜君看季月欢在老人面前哭得厉害,也不好进去打扰,索性跟着赵成刚往外走。
“是的,刚刚看您在照顾老人,您是欢欢的亲戚吗?”
赵成刚面色僵了一下,随即讪讪,“没,我是她家邻居。”
祁曜君点头表示了解,“您是要回去了吗?要不要我开车送您?”
赵成刚一听有车,身体往后仰了一下,又把祁曜君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伙子,你本地人啊?”
看着不像啊。
祁曜君摇头,“没,我外地的,只是这边刚好有朋友,所以借了一辆车。”
祁曜君也不好意思说是政府安排的,怕把人吓着。
赵成刚这才点头,“我说呢,没事儿,我自己回去就行,小草既然回来了那季叔这边我就不用担心了,小伙子你回去吧,帮我多劝劝他们爷孙两个,啊。”
祁曜君及时把人拦住,犹豫再三,还是问:
“您,为什么管欢欢叫小草?还有,里面的老人是欢欢的爷爷吗?我怎么听她跟医生说,是爸爸?”
赵成刚挠头,“呃,这……”
祁曜君也似乎意识到什么,一脸歉意道:
“抱歉是我唐突,我应该直接问欢欢的。”
“诶你小子,别!”
赵成刚皱起眉,他赶忙伸手去抓祁曜君,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等停下来,才发现自己一双手又黑又脏,把人家小伙子的衣服都抓出手指印来了,赶忙又局促地收回手,双手用力在裤子上磨蹭着。
“小伙子,对……对不起啊……”
祁曜君倒是不在意,仍旧很礼貌,“没事的,您刚刚说别是什么意思?不能问吗?”
赵成刚猛点头,“对,不能问,小伙子我跟你说……”
季月欢从病房出来的时候,眼睛都哭肿了,妆也哭花了,她也就是仗着自己五官底子好,这样了也看不出丑态,反倒像只可怜巴巴的小花猫。
赵成刚早就走了,季月欢只看到沉默坐在走廊长椅的祁曜君。
她浑浑噩噩地走过去,在祁曜君身旁坐下,却再度捂着脸,泣不成声。
祁曜君只感觉一颗心都揪起来,赶忙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欢欢?欢欢?怎么了?为什么这么伤心?跟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他不想手术,他不答应手术,我怎么劝他都不答应……”
季月欢哽咽的哭声落在祁曜君耳边,祁曜君感觉他心都要碎了。
祁曜君皱起眉,“为什么不答应?是因为钱的问题的吗?如果手术费……”
“不是。”
季月欢闭上眼,“我这两年的存款,支付这个手术费足够了,他就是,他就是怕……”
“他怕手术,很怕的,他以前就经常给我讲谁谁谁进了医院后就没了,他很怕这个……他总觉得,拖着,拖一拖就还能活很久,但进了手术室,可能就出不来了,他说看不见也没关系,他就是想多陪我几年……我其实也怕,我想要去支持他,可是……”
季月欢说到这儿,哽咽到几乎说不出话,好半天才继续:
“可是,他疼啊……”
看不见确实没什么关系,可是他疼啊。
他只要不做手术,每一天都在疼。
她怎么能放任他疼?
没有多余的赘述,仅仅只是三个字——
他疼啊。
便让祁曜君的眼眶也跟着一红。
他从那个赵成刚嘴里了解到很多,了解到这对爷孙多年来相依为命有多不容易,了解到那个老人之于季月欢的意义。
他真的很心疼季月欢。
正想着自己应该怎么劝慰,祁曜君忽然听到旁边的季月欢说:
“老板,你可以跟我结婚吗?”
祁曜君瞳孔一颤。
他有一瞬间的天旋地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概因为脑袋发懵,他一时说不出话,让季月欢误会了。
她低下头,恍惚又说了一句:
“对不起,不能的话也没关系,我再……”
“季月欢!”
祁曜君陡然拔高了音量,将季月欢吓了一跳。
她茫然地抬起头,祁曜君却是握着她的肩膀,眼睛都气红了。
“你是在羞辱我还是在羞辱你自己?你把自己当什么了?你的婚姻就这么不值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