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秦大人！！”
那几艘小船上的齐郡官吏在看清楼船甲板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后，一个个面露喜色。
自从皇帝的八百里加急圣旨传到齐郡，整个齐郡官场便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
郡守衙门接连派出了不下十批快船，出海数十里迎候，今日总算得见正主。
不过，众人心中也充满了疑惑，半年前出海时，那可是浩浩荡荡数十艘舰船，为何如今只剩孤零零的一艘？
其他护卫舰去了何处，阴阳家不是说都和秦然在一起吗。
随着小船在前方引路，秦然所乘的楼船缓缓靠岸。
码头上早已集结了大批迎接的官吏，见船停稳，齐齐躬身行礼，但在那恭谨的姿态下，秦然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如释重负。
在靠港的这段时间里，秦然从那领头官吏口中迅速了解了近日的惊变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这数日里，齐郡已接连收到了三道来自邯郸的加急圣旨啊！”
整个齐郡上下，从郡守到下吏，如今皆如履薄冰。
人人皆知陛下龙体欠安，危在旦夕，而秦然手中的长生药，是皇帝眼下唯一的指望。
皇帝性情因身体不适而喜怒无常，若再等不到秦然，只怕整个齐郡的官场都要因此遭殃。
秦然眸光骤然转冷，沉声问道，
“我离开之前之时，陛下的身体尚且健硕，怎会短短数月便病入膏肓？宫中的医者都查不出病因吗？会不会是有宵小之辈暗中作祟？”
这话一出，旁边的一众官吏们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摆手。
这等涉及宫闱秘辛、甚至牵连皇帝遇害的话题，他们避之唯恐不及，哪里敢接茬。
“下官等岂敢过问宫中之事……只知医者们皆束手无策。就在前几日，事态紧急，连墨家的神医端木蓉都被征召，此时星夜赶往邯郸呢。”
秦然冷哼一声，也不再为难这些小吏。他心中已然明了，皇帝病重这件事绝不是正常发生的，或许背后必有阴阳家或其他人的秘术手段。
“海运使大人，您还是尽快启程，护送长生药前往邯郸吧……”
官吏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催促道。
只要秦然一走，这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了，齐郡的官吏们也就安全了。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一道刻意拉长嗓音的呼喝声，由远及近响起，
“圣旨到！！！”
“海运使秦然接旨！秦然何在！！”
马蹄声急，一名身着黑色官袍的寺人骑在马上，高举手中的圣旨，在多名内廷侍卫的簇拥下疾驰而来。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不耐烦，显然，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来港口碰运气了。
当他环顾四周，看到秦然的那一刻，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丝惊喜，
“秦大人真的回来了！关内侯秦然，接旨！”
秦然面色平静地看向那传旨的寺人，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已经是第四道圣旨了，其内容不言而喻。
“陛下有旨，命关内侯秦然即刻护送长生药，星夜兼程赶赴邯郸，不得有误！”
圣旨的内容简短有力，与前三道如出一辙，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急迫。
秦然听完，并未如众人所料的那样领旨谢恩，而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什么药？”
那寺人一愣，以为秦然没有听清，
“自然是长生药啊！长生使云中君亲手交予你的长生药！”
“我这里，没有什么长生药。”
秦然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什么？！”
那寺人和周围的官吏齐齐变色。
秦然目光扫过众人，嘴角泛起一抹冰冷的讥笑，
“长生使云中君在东夷岛上勾结蛮夷，伙同逆党妄图袭杀本侯，事败后焚毁船队，畏罪潜逃。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长生药，不过是他云中君编造出来欺君罔上的谎言罢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什……什么？！”
传旨的寺人和一众官吏吓得魂飞魄散。
“秦大人慎言！。”
“现在天下皆知长生药在你的手中啊！虽然你与东皇阁下虽有旧怨，可此事事关社稷安危，陛下性命悬于一线，绝非意气用事之时啊！”
那寺人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周围的官吏也纷纷附和，他们此刻只想秦然赶紧接旨上路。
秦然目光直视那传旨的寺人，朗声道，
“请代为回禀陛下，东皇太一、云中君伪造仙药，欺瞒圣听。臣秦然，会亲自捉拿此等逆贼，押解至邯郸，当面向陛下禀明一切！”
这番坚决的态度，让在场众人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一些官吏开始真的怀疑起来，毕竟秦然所言，若结合此前种种不合常理之处，似乎也并非全然是空穴来风。
但这等事，谁又敢断言真假？
“大胆秦然！”
传旨的寺人本就是赵高心腹，此次前来本就带着任务而来，如今秦然主动送上把柄，他岂会客气？
“你竟敢公然违抗圣意，藐视皇权！你这是要造反吗？！”
他尖声叫嚷着，试图用天威来压服秦然。
秦然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寒意让那寺人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秦然自然不会违抗陛下旨意。但陛下要的是真相，而非逆臣的谎言。一切是非曲直，待我擒获东皇太一、云中君二贼，自会分说。”
说罢，他不再理会那气得脸色发青的寺人和一众惊疑不定的官吏，一挥衣袖，带着大司命和焱妃等人，径直越过人群，朝着郡守府方向走去。
“你……你你你！！”
寺人被彻底无视，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秦然的背影，半晌才憋出一句，
“好个秦然！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他知道奈何不了秦然，只能愤恨地转身，立刻命人快马加鞭，将秦然抗旨不遵、妖言惑众的消息，火速传往邯郸，交由赵高定夺。
路上，焱妃微微靠近秦然，声音中带着一丝担忧，
“你如此行事，当真不怕激怒皇帝？东皇太一这一招借刀杀人，当真是狠辣无比。”
秦然脚步不停，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若按他们设定的节奏走，去护送那莫须有的‘长生药’，才是真正的自寻死路。如今只能以攻代守。况且，”
他回头看了焱妃一眼，“而且不是还有你这个阴阳家的‘护法’作证么？你可是重要的人证。”
焱妃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秦然的意思。
“至于陛下那边……”
秦然抬头望向邯郸方向，眼神深邃，“陛下雄才大略，但面对死亡明知长生虚妄，却仍要抓着这最后一根稻草。”
“此事虽然棘手，但并非无解。当务之急，是先截住前往邯郸的端木蓉，皇帝的病，恐怕非她不能查。”
秦然深知，一个垂死之人对生存的渴望能产生多么可怕的破坏力。
皇帝或许理智上不相信长生，但，求生欲的那一丝侥幸足以让他疯狂。
必须知道皇帝的病情真相，才能破局。
抵达郡守府后，秦然迅速从郡守口中得知了端木蓉的行踪，她已从辽东出发，正在赶往邯郸的路上。
同时，也得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东皇太一在离开港口后，并未直接西去，而是转向了北面上党郡方向。
“上党郡？”
秦然摩挲着下巴，眼中闪过思索，“他重伤未愈，去那里做什么？”
直觉告诉他，东皇太一此举绝非闲逛，定然与后续的阴谋有关。
“秦大人，”
齐郡郡守战战兢兢地劝道，
“下官恳请您还是尽快前往邯郸吧。即便没有长生药，当面向陛下解释清楚也好。您现在抗旨不遵，天下人会如何议论？只怕会说你私吞了仙药啊！”
秦然闻言，不禁讥讽一笑，
“郡守大人也相信，这世间真有长生药的存在？”
郡守闻言面露苦笑，
“这……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下官不敢断言有无。但……但陛下信了，这就够了啊！大人一旦离开，再有圣旨传来，无人接旨，我等实在是无法向朝廷交代啊！”
秦然明白郡守的难处，也不愿牵连这些地方官员。
他沉吟片刻，
“放心，秦某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将我的行踪派人通报齐郡。再有圣旨，便让他们按我的行踪来寻。”
“我自会去邯郸，但不是带着虚假的仙药，而是带着逆贼的罪证和真相！”
很快，关于长生药并不存在，乃云中君伪造，东皇太一叛逃，秦然将追捕逆贼面圣的消息，在秦然的默许下，开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为惊人的消息也开始悄然扩散，秦然在东夷岛斩杀一名天人境高手，并重创东皇太一。
这消息如同惊雷，震撼了整个江湖，也让许多人对秦然说的话开始相信起来。
就在秦然安排妥当，准备动身北上拦截端木蓉之时，一个他预料之中的人，跳了出来。
在齐郡通往北方的官道旁，一处人流密集的地方，云中君独自一人拦住了秦然的去路。
“秦然！你身为朝廷重臣，竟敢私吞长生药，抗旨不遵，置陛下安危于不顾！你欲意何为？！”
云中君面色“沉痛”，须发皆张，一副大义凛然、忧国忧民的模样，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百姓的注意。
“云中君？”
大司命等人没想到云中君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出现。
“哼！”
云中君假装没看见她们眼中的杀意，继续慷慨陈词，
“长生药乃我阴阳家倾尽心力炼制，只为陛下延寿，造福万民！你秦然因私怨便欲独吞仙药，致使陛下病体难愈，你这颗头颅，够赔吗？！”
他这是摆明了要利用不明真相的百姓舆论，给秦然施加压力，将此事坐实。
“既然你不愿遵旨护送...”
云中君话锋一转，眼中精光一闪，厉声喝道，“那便将长生药交出来！此乃我阴阳家之物，便由我等护送回前往邯郸，献予陛下！”
话音未落，他竟不顾双方实力悬殊，率先发难。
只见他袖袍一甩，上百枚泛着幽光的暗器如漫天飞雨般射向秦然等人，其中更夹杂着数颗迷雾丹，炸开后顿时黄烟弥漫，遮挡众人视线。
“不自量力！”
大司命怒叱一声，纤手轻扬，一股浑厚的掌风席卷而出，将那漫天暗器尽数击落在地，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身形如电，要将云中君擒下。
然而，就在这时，云中君在迷雾的掩护下，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丹盒，用巧劲朝着大司命的方向一抛，同时高声喊道，
“长生药在此！！”
那丹盒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飞向大司命。
大司命以为又是暗器，下意识地用骷髅手印将其接下。
迷雾适时散去，周围围观的百姓视线恢复，正巧看到大司命手中托着那只宝光隐隐的丹盒，而云中君则指着她，声嘶力竭地大喊，
“大家看啊！长生药就在她手中！秦然果然私藏仙药，抗旨不交！”
“那就是长生药？！”
“天啊，秦大人竟然真的私吞仙药了？”
不明真相的百姓们顿时哗然。
云中君这手栽赃陷害，不可谓不毒辣。这“人赃并获”的局面，足以让秦然百口莫辩。
焱妃瞳孔微缩，“不好！中计了！”
大司命看着丹盒，脸色铁青，想扔掉却已来不及。
云中君见计策得逞，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看着秦然，眼中充满了得意与挑衅。
面对这拙劣却又狠毒的表演，秦然却没有丝毫动怒。
他看着云中君那副丑态，反而轻轻地笑出声来，笑声中带着无尽的嘲讽与冰冷。
“呵呵……”
秦然摇了摇头，向前迈了一步。
他环视四周被煽动起来的民众，声音陡然提高，蕴含着浑厚的内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云中君，你确定这里面装的是长生药吗？”
“当然！”
“是我亲手将长生药装进丹盒里送到你手中的！！”
云中君不疑有他的回道。
“那你在看看这丹盒里面药，是你亲手炼制的长生药吗？”
秦然的笑容越发冰冷。
想用百姓舆论压人？那便看看，究竟是谁的局，更高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