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壁垒的跳动保持着匀速，
像一颗不会停止也不会加速的心脏。
林昊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横贯视野的灰白色光幕上。
光幕的跳动透过视线传到他甲壳表面的符文上，
形成一种同步的细微波动。
他在那里站了三天，没有动过。
第四天清晨，他抬起右手，
混沌之心从眉心中浮了出来。
光球悬浮在他掌心上方的位置，
六颗混沌珠从球体中分离出来，在他手臂周围排成一圈环形轨道，
以缓慢的转速绕着他的前臂旋转着，轨迹平稳。
他没有急着将它推向混沌壁垒，
而是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团正在缓慢转动的光芒，
看了一会儿之后才重新抬起头，将手臂朝前伸出，掌心朝向壁垒表面的方向。
混沌之心在他的引导下开始向前移动。
光球离开他掌心之后没有坠落也没有加速，
以极其均匀的速度朝着灰白色光幕的表面漂去。
途中经过的虚空区域里那些漂浮的细小尘埃，
在接触到光球外缘的光芒时被轻轻推开，
在光球后方留下一道干净的通道。
光球触碰到混沌壁垒表面的那一刻，
没有撞击也没有反弹。
七彩的光芒从光球内部扩散开来，
像一滴墨水滴进清水时开始向外洇开的速度，
沿着壁垒表面那些符文的走向向四周缓慢铺展。
金色的能量从壁垒内部涌上来迎接那股七彩光芒，
两种颜色在接触面上交织融合，
形成一层新的光晕覆盖了光球周围大约百丈范围的壁垒区域。
林昊的手臂还伸在原位没有收回。
他能感知到混沌之心正在将自己嵌入混沌壁垒的结构中，
像一棵树的根系在土壤中缓慢扩展，
每一道根须都找到了对应的能量通道，然后开始从那些通道中汲取稳定的能量供给。
林冬坐在他身后大约二十步的位置，
手在膝盖上摊开着，火焰没有亮起来，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弑站在更远的右前方，
甲壳上的暗金色符文以均匀的节奏亮起又暗下。
小星宝悬停在半空不动，
剑身上的光收拢成了极细的一条线。
混沌之主的声音在第五天的时候穿了过来，
落在他识海中时带着一种他没有听过的语调：
“融合的过程比我想象中更顺利。
你让混沌之心与壁垒结构之间的摩擦力降到了很低的程度。
源主巅峰的感知力在其中起了作用。”
林昊没有回答。
他的意识正沿着混沌之心向外延伸的那些能量通道，
向混沌壁垒深处推进，
感知从光幕表面的符文层向内部结构层逐层渗透。
他感知到壁垒的内部结构像一张层层叠叠的网，
最外层是那些看得见的金色符文，
向内是三层交错排列的能量编织层。
再向内是一层由空间法则和时间法则交织形成的稳定框架，
最核心的区域是一片极其密集的能量核心区，
混沌之心正在那里寻找自己的固定位置。
第二十七天，他的意识触及了壁垒的最内层。
那层结构和他预想的不同，
不是坚硬也不是柔软，
而是一种既有韧性又有刚性的质感。
像在触摸一块被反复锻打过但又没有完全冷却的金属，
表面还保留着被敲击时留下的波纹状纹理。
他在那层结构上找到了一个凹陷处，
位置在壁垒核心的正中央偏下一些，
凹陷的形状和混沌之心球体的弧度几乎完全吻合。
混沌之心在那里停住了。
光球沉入那个凹陷处的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但林昊的感知捕捉到了一次极其微弱的震动，
从那个位置向壁垒全体扩散开来。
像一粒石子投入水中时，在水面下形成的那一圈极薄的压力波，
在四壁之间来回反弹了数次才消散。
融合的初期阶段完成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混沌之心虽然已经找到了固定位置，
但它和壁垒之间的连接还是松的，
像一颗刚种下去的种子被放在土坑里，但还没有被土完全盖实，根须还没有扎进周围的土壤。
他在接下来的半年里持续地做着同一件事：
将源主巅峰的本源之力通过混沌之心输送到壁垒的每一层结构中，
让那层层的能量纹路重新调整自身的张力分布，以适应新嵌入的核心。
那些原本由混沌之潮的自然运行形成的能量均衡，
在他介入之后被打破了，
新的均衡需要重新建立。
每一次微调都需要他在识海中反复推演上百次能量流的走向，
才能找到一个不会造成局部过载的角度。
第二年开始的时候，他的意识已经能够覆盖壁垒约三分之一的范围。
从北侧边缘向南延伸的一段弧形区域里，
每一枚符文的跳动频率都在他的感知中同步跳动着。
他能察觉到哪一处符文跳得比周围慢了一拍，
哪一处结构的能量密度比其他区域高了那么一点，
哪一段弧线的受力方向在黑暗潮汐的余波中出现了偏转。
融合的过程中出现了一段意料之外的停顿。
混沌之心的运转在第三年的某个清晨突然加速，
能量从核心区域向壁垒的各个方向同时涌出，力度比平时大了三成。
那些原本已经在新的均衡中稳定下来的符文，
在新的能量冲击下同时剧烈地跳了一下。
裂缝从混沌之心所在的核心位置向外延伸出几道放射状的细痕，
沿着壁垒内层的结构纹路向外扩散。
林昊的甲壳上同样出现了几道裂纹，
从肩甲的位置延伸到了胸甲中央，
血液从他甲壳的缝隙中渗出来，沿着盔甲表面往下淌。
林冬在二十步外站了起来。
她的火焰比声音先到了，
金红色的光芒从她掌心射出，落在林昊甲壳上那些裂缝边缘时，
血液已经顺着甲壳边缘滴落在了岩石表面。
她的声音从火焰后面传来，比平时尖了一些，
像一根线被拉得太紧时边缘出现的毛刺：“哥 ——”
林昊的右手在身侧没有收回来。
他闭着眼，甲壳上的裂缝还在缓慢扩大，
血液从裂缝边缘渗出的速度没有减缓，
但他的声音很稳，像一颗石子被放到桌面上时发出的那一声闷响：“不要过来。我能控制。”
他识海中的意识反向压了下去，
沿着那些能量通道逆行到混沌之心核心区域，
源主巅峰的意志像一双手掌一样从两侧合拢，将那颗正在加速旋转的光球夹住。
光球的转速在他的意志介入下一点一点地慢了下来，
从暴走时的急促变成抗拒时的挣扎，
从挣扎变成不情愿的配合，最后恢复到了原来的节奏。
裂缝停止了扩散。
林昊甲壳上的伤口也在同一时刻停止了继续开裂，
血液已经在他脚下的岩石表面汇成了一小片暗红色的区域，
正在被岩石缓慢地吸收。
他睁开眼，目光没有落在自己甲壳上的伤口上，
而是看着前方那片混沌壁垒的表面。
那些从核心位置延伸出来的裂缝已经停止扩大了，
但裂痕还留在壁垒内层的结构纹路上没有完全愈合，
像一张纸被折过之后留下的那道压痕，虽然能抚平但折痕还在。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继续。”
没有人回应他。
林冬还站在原地，火焰从掌心收回去了，
但她没有坐下，手垂在身侧微微蜷着指节。
弑的复眼眯了一下然后重新睁开，
刀在鞘中微微震了一下然后安静下来。
小星宝剑尖朝下停在半空没有动。
融合在第四年的春天重新开始推进。
那道折痕还在，
但林昊将源主巅峰的本源沿着折痕两侧反复冲刷了数十遍，
让折痕两侧的能量结构在反复的流动中逐渐适应了彼此的存在。
他的意识覆盖范围从三分之一扩展到了二分之一，
从二分之一扩展到了四分之三，
然后在第五年的秋末接近了全覆盖。
最后一处边角在第六年的第一场霜降之后被他的意识触及，
混沌壁垒全体在他感知中完整地亮了起来。
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内到外，
所有符文、所有能量通道、所有结构层都在他的感知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混沌之心不再是一个嵌入其中的外来物体，
它已经成为壁垒结构的一部分，
像心脏长进了胸腔一样自然而然。
他放下手臂垂在身侧，
甲壳上那些在第二年留下的裂缝已经愈合了大半，
血液干涸后在甲壳表面留下的痕迹正在被时间缓慢地磨去。
混沌之主的声音在他完成融合的同一时刻从壁垒外侧传了进来，
这一次直接落在壁垒内部的结构层上，被混沌之心接收并转译成他识海中的语句，
省去了穿越虚空的那段延迟。
“你做到了，源主巅峰与混沌壁垒的融合，
比我想象中更完整。剩下的时间，用来熟悉它。”
林昊站在岩石边缘没有说话。
他的感知正在覆盖那片广阔的光幕，
他能察觉到前方远处有一缕微弱的暗红色能量正在接近壁垒表面，
是从黑暗潮汐的残骸中脱落的零散碎屑。
他没有动手，只是看着那缕暗红色能量，
在靠近壁垒表面约百丈的位置时自行转向，绕了一个弯，
沿着壁垒的弧线朝更远的方向漂走了。
林冬从后面走了上来，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停下，
她的目光落在他甲壳上那些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缝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移开，看向前方那片完整亮着的光幕。
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平稳：“你成功了吗？”
林昊点了点头。
他的感知还在壁垒内部缓缓流动着，像血脉循环一样平稳而持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甲壳上的符文跳动的频率和壁垒表面的符文跳动保持着同一节拍。
小星宝从空中落下来，悬停在他肩头附近的位置，
剑身微微倾斜着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前方的壁垒，
开口，声音里那种平时常带着的跳跃感少了一些：“主人，你现在就是那堵墙了？”
林昊没有转头看它：“是。”
小星宝在半空中轻轻晃了一下剑身，像一个人点头时脑袋动了动，
没有继续问。
弑从右前方走回来了，在距离他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住，
甲壳上的暗金色符文在晨光中跳着均匀的节奏。
它站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冷但没有凉意：“还有一百九十七年。”
林昊站在那里，感知从混沌壁垒的东侧边缘出发，
沿着光幕的弧线向西侧走了一圈，
确认所有裂缝都已愈合、所有符文都恢复正常跳动之后收回了感知。
混沌壁垒的光幕在他面前持续地跳动着，节奏和之前一样稳，
但跳动的力量比之前更沉了，
像一颗心脏经过锻炼之后增加了每次搏动的强度。
他面朝着前方，晨光从源界的东侧漫过来，
在他甲壳上那些正在淡去的干涸血迹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混沌壁垒的光芒在这一瞬间略微亮了一下，
像是一个人在自己的新躯体里进行的第一次正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