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离开蓬莱列岛已经整整两天了。
李克拉站在潇虞号的舰桥指挥室内，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望向远方的海平线。两天来，海面一直呈现一种不自然的深灰色，天空低垂着铅色的云层，阳光很少能够穿透。海风带着咸腥和某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整个东海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屏息以待。
舰队保持着严密的编队。潇虞号打头阵，文明号在左后方三海里处，十八艘战舰呈环形排列在十二艘日月商团运输船的外围，如同牧羊犬守护着羊群。信天翁战斗机每隔四小时轮换一次空中警戒，雷达波束不停地扫描着海面和低空，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信号。
目前为止，一切平静。
但这种平静让李克拉不安。
“太安静了。”他轻声说。
站在他身后的龙九安微微点头：“确实。霓虹的侦察机应该早就发现我们了，但他们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拦截，没有侦察，甚至连电子干扰都没有。”
“两种可能。”李克拉转过身，走到战术桌前，“第一种，霓虹内部已经乱成一团，联合舰队覆灭的消息让他们失去了组织有效拦截的能力，各个军区各自为战，谁也指挥不了谁。”
“第二种呢？”
“第二种，他们在等我们上岸。”李克拉的手指在霓虹列岛的地图上划过，“霓虹不是傻子。联合舰队覆灭后，他们的海军力量已经名存实亡。在海上拦截我们，他们没有把握。但在陆地上，在霓虹本土，他们有二十万以上的陆军，有遍布全国的神侍，还有他们经营了多年的防御工事。”
他抬起头，看向龙九安：“与其在海上跟我们打一场没有把握的仗，不如放我们上岸，然后在滩头阵地上把我们困死。”
龙九安沉默了。他知道李克拉的分析很有道理，但这种认知并不能让情况变得更好。
“登陆点选好了吗？”龙九安问。
李克拉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点了一下：“鹿儿岛西侧的志布志湾。港湾纵深足够，水深适合大型舰船靠泊，滩头坡度平缓，适合两栖登陆。更重要的是，这里的霓虹驻军相对薄弱，主力被抽调到东京周边和北部地区去了。”
“相对薄弱是多少？”
“根据可靠的情报，志布志湾周边的霓虹陆战队大约有一个联队，加上一些地方守备部队，总兵力不超过五千人。如果在其他地方，这个数字不算什么。但我们现在只有七千人，而且其中至少两千人要留在船上防守。”
龙九安的眉头紧锁：“也就是说，我们的登陆部队只有五千多人，要面对五千多驻军，再加上霓虹本土随时可能调来的增援。”
“对。”
“胜算呢？”
李克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直起身，望向窗外灰蒙蒙的海面。
“胜算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我们必须上去。霓虹人以为我们会害怕，以为我们会犹豫，以为我们只敢在蓬莱列岛防御而不敢踏上他们的土地。如果我们不上去，那他们的认知就成了现实。”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这里是极端思想的温床，而且距离赤县太近了。如果不趁着这次一起解决，那么下次他们依旧会在背后捅刀子。
这里必须被彻底净化，从各个层面和各种意义上。”
龙九安没有再说话。他看着李克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肩膀比任何人都沉重。
长城前线，磐石关。
王来站在城墙的了望塔上，望着北方的混沌荒原。四色裂隙在夜空中缓缓旋转，如同四只诡异的眼睛俯视着大地。恐虐的血红色裂隙中偶尔会传出低沉的战吼，纳垢的深绿色裂隙渗出发着荧光的毒雾，奸奇的蓝紫色裂隙闪烁着令人头晕目眩的光纹，色孽的粉红色裂隙则散发着一种让人心神不宁的靡靡之音。
四股混沌能量，四种截然不同的威胁，汇聚在接驳地的边缘。
“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来没有回头，她听得出那是杨总师的声音。
“我不困。”她说。
“你的身体告诉你，你困了。”杨总师走到她身边，将一件厚重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
王来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杨总师。
这位长城防线总工程师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袋重得像是挂了两个铅袋。
“你也没睡。”王来说。
“我是老油子，觉少。你是年轻人，该睡还是要睡。”杨总师笑了笑，但笑容很快消失了，“不过这个局面，确实让人睡不踏实。”
他望向北方，那些裂隙的色彩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四色裂隙的能量等级在持续攀升。”他说，“我们的监测设备显示，最近四十八小时内，能量密度增加了将近百分之三十。特别是恐虐的那道裂隙，它的能量波动已经接近临界值。”
“如果能量突破临界值，裂隙会彻底打开。”王来的手扶在城墙上，她自然知道临界值之后会发生什么：“到时候，裂隙背后的混沌领域将会与我们这个世界直接连通。大魔级别的存在可以通过裂隙自由出入，而不仅仅是像现在这样，只能送过来一些低阶的魔军。
只有有限的大魔指挥恶魔。”
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发白。
“还有多久？”
“最多六天。”杨总师说，“甚至可能更短。我们无法精确预测，因为我们对混沌能量的了解还太少。”
“六天。”王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问，“中枢那边的增援什么时候能到？”
杨总师苦笑了一下：“中枢的情况也不乐观。边境一再告警，许多的精力都分到那里。主力都在长城。饶是各总制都是人中龙凤，他们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也就是说，六天内，如果我们不能找到办法稳定裂隙——”
“我们可能需要直面至尊了。混沌至尊，我们从来没有见过，更没有交手过。”
王来的喉咙有些发紧。
“我不会让他们白白送死的。”她说，声音虽然轻，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混沌大军从裂隙中涌出来，我会站在他们前面，最后一个撤退。”
杨总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在三十万公里之外的太空中，李元鹿也在望着窗外。
但她的窗外只有永恒的黑暗。
余火之环的主控大厅内，全息星图显示出星际开拓团舰队的动态。三十六艘护卫舰在距离余火之环大约两万公里的轨道上重新集结，八千架无人机的残骸漂浮在周围，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金属碎片带。
“主炮充能已经达到百分之一百一十。”孙无崖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距离一百二十的目标还差一点点。但散热系统已经逼近安全阈值，如果再继续充能，可能会出现不可逆的损伤。”
李元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继续充能。”她说，“我们要的是百分之二十以上的超载，不是刚好卡在阈值上。”
“元姑娘，如果散热系统失效——”
“那就失效。”李元鹿打断了他，“现在不是考虑后路的时候。主炮超载后还能争取到七十二小时，如果连这七十二小时都争取不到，我们连后路都不配有。”
通讯关闭后，李元鹿揉了揉太阳穴。贤者芯片的纳米电路在她意识深处缓缓流动，为她提供着各种数据和计算，但无法缓解她身体上的疲惫。
她转头看向守望者光球：“机械军团第一军团怎么样了？”
“第一军团已经完成构建。”守望者的声音平静地回答。
“还要多久才能投入战斗？”
“系统自检预计需要四个小时。同步完成后，机械军团可立即投入战场。”
李元鹿点了点头。四个小时，在她刚刚争取到的七十二小时窗口期内，这四个小时不算长。
“让第一军团留在待命状态。”她最终作出决定，“继续加速第二军团的构建。让第一军团保持随时可以出击的状态，但在第二军团完成之前，尽量不动用他们。”
“明白。”
李元鹿再次望向窗外。星际开拓团的舰队在星图上缓缓移动，它们的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材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冒险和创造。
那个AI指挥官不会犯错，但也不会创造机会。她要利用的就是这一点，用机械军团的实力在战场上创造局部的压倒性优势，然后用这些优势逼迫AI指挥官用更标准的战术来应对，从而一步步消耗掉它的舰队。
她灵活的头脑是为数不多的获胜曙光，但是她要从零学习太空战斗，而且时间和试错成本都不充裕。
李元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想起十年前，她第一次跟随父亲李克拉登上“潇虞号”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少女，对军舰上的一切都充满好奇。父亲站在舰桥上，指着远方的海平线说：“海的那一边，是更大的世界。”
现在她也在望着远方，只不过她望的不是海，是星空。
星空的那一边，有什么在等着她呢？
天还没亮。
李克拉从舰桥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舷窗前。凌晨的海面比白天更加昏暗，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一床棉被般压在头顶。
“距离志布志湾还有多远？”
值班的参谋官立刻回答：“大约还有二十个小时的航程，总指挥。按照目前的速度，明天黄昏时分可以抵达预定登陆点。”
李克拉点了点头。二十个小时，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让龙卫和第一军团的指挥官到会议室来。”他说，“该做最后一次战前部署了。”
参谋官应声而去。
十分钟后，潇虞号的作战会议室内，十多名军官围坐在战术桌前。
钱光坐在李克拉的左手边。他那套漆黑动力装甲即使在室内也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龙首头盔放在桌上，V字猩红视镜已经熄灭，但他的眼睛，那双如同深渊般深邃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
此刻他坐在那里，沉默如同磐石。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凝重。
他的对面坐着的是旅顺两栖作战旅的指挥官赵刚，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带着多年军旅生涯留下的风霜。他穿着赤县子弟兵的作战服，肩章上的星徽表明他的军衔。
其他的军官有来自潇虞舰队的指挥官。他们围坐在一起，表情各异，但没有人露出畏惧的神色。
李克拉站在战术桌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废话不多说。”他开门见山，“我们将在二十个小时后抵达志布志湾，实施登陆作战。这是赤县军队第一次踏上霓虹本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蓝星上的人类在寰宇降临后，第一次对另一个政权主动发起进攻。”
他顿了顿：“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一场政治宣言。敌人可以用造物将部队送到赤县，将土地扩张十多倍，殖民我们的领土，屠杀我们的同胞。现在，我们要让他们看到，他们自己也承担着被反攻的危险。”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克拉身上。
“登陆部队分三波。”李克拉用手在战术地图上画了个圈，“第一波，由龙人卫队的精锐和第一军团的两个营组成，在志布志湾西侧的沙滩登陆。目标是清除滩头障碍物和抵抗力量，建立稳固的登陆场。”
“第二波，由两栖作战旅和第一军团的剩余部队组成，在登陆场巩固后立即跟进。目标是向纵深推进，占领志布志市区的关键设施，包括港口、机场和通信中心。”
“第三波，由不灭者和龙人卫队的剩余力量组成，在滩头稳固后作为预备队。你们的任务是对付霓虹方面的神侍——如果他们出现的话。”
李克拉说到“神侍”二字时，目光不自觉地移到了钱光身上。
钱光没有任何回应。他只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那双深邃的眼睛平视着前方，仿佛刚才那番话他早已了然于胸。他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
赵刚开口问：“总指挥，如果霓虹的神侍数量远超预期呢？”
李克拉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就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坚守待援。王猛总制长承诺过的‘非常规支援’会在关键时刻到达。在那之前，我们要做的就是死死咬住霓虹的主力，让他们没有精力去管别的事。”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刚最终点了点头：“明白了。”
李克拉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人有其他问题，这才直起身：“那就去准备吧。二十小时后，登陆开始。”
军官们陆续起身离开会议室。钱光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拿起桌上的龙首头盔，却没有立刻戴上。
他转过身，面向李克拉。
两人对视了大约三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钱光缓缓点了点头——很轻，很慢，但带着一种千钧之重的分量。这次他不能守在李克拉的身边，要作为第一梯队给登陆部队打开局面，这可能...会死，但是钱光没有畏惧。
李克拉也点了点头：“活着回来。”
钱光戴上头盔。V字猩红视镜亮起的瞬间，猩红的光芒在昏暗的会议室中闪过，如同巨龙睁开了眼睛。
在距潇虞号不远处的运输船上，日月商团的船员们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
王灵耀站在船首甲板上，望着前方的潇虞号。海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但他的目光却异常坚定。
运输船上载满了军需物资，弹药、燃料、医疗用品、工程设备，每一样都整齐地码放在货舱中，按照紧急程度的先后顺序排列。日月商团的船员们虽然不是正规军，但他们经历的冒险和战斗一点也不少。
“总管，货物都清点完了。”一个老船员走过来汇报，“弹药百分之百，燃料百分之九十九，医疗用品九成七。有几个药品箱在运输过程中出现了破损，但我们已经重新包装好了。”
王灵耀点了点头。
此时杰奇洛身影出现，李克拉从他的背上跳到了运输船上。
“总指挥。”
“嗯，都准备好了？”
“是的。”
“好，现在霓虹的联合舰队全灭，其他散兵游勇分散在赤县从南到北的广袤近海附近。后勤路线不能出问题，接下来也都交给你了。”
“可我...”
“想都别想。”李克拉虽然缺失了王灵耀的大部分童年，但是这小子只要开口李克拉就能知道他要说什么：“你没有任何的战斗经验，这次行动风险极大，你去了是累赘。”
“是！请总指挥放心，只要有我在，后勤线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李克拉只留给王灵耀一个背影，他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潇虞号的会议室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李克拉一个人还坐在那里。他面前的战术地图上，志布志湾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详细标注了出来，滩头坡度、潮汐高度、最佳登陆时间、预备阵地位置、撤退路线。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确认没有遗漏。
通讯器突然响起。
“总指挥，有来自华北总制的加密通讯。”参谋官的声音传来，“是王总制长。”
李克拉立刻站起来，走到通讯台前。
全息投影亮起，王猛的面孔出现在光线中。华北总制总制长的脸上带着比上次通话时更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李将军，听说你的舰队已经在路上了。”王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是的，总制长。预计明天下午抵达志布志湾，当晚实施登陆。”
王猛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长城战线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四色裂隙的能量等级在持续攀升，中枢预计最多六天内就会发生大规模突破。”
李克拉的心猛地一沉。
“六天？”他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王猛接过了他的话，“六天之后，中枢的注意力会全部转向长城，而你，则需要在霓虹建立一个滩头堡，六天之后，你通往霓虹京都的道路，会畅通无阻。”
“王总制，这不对吧。”李克拉眉头皱起，他刚才还在担忧所谓的非常规支援是否会因为中枢注意力的转移而变得不可捉摸。但是得到的答案却是...六天之后支援才会到。
王猛沉默了很长时间，只是淡淡开口：“没什么不对的，执行命令，保全滩头阵地，让我看到你的能力。如果你被小鬼子赶进海里，那么一切都无从谈起。”
“我明白了，我会按照预定时间登陆霓虹。”
潇虞号的引擎轰鸣声变得更加低沉，舰体的速度明显提升。
海浪在船首破碎成白色的飞沫，舰队在灰蒙蒙的海面上加速前行。
在舰桥下方的甲板上，龙人卫队的士兵们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装备检查。
五百名龙卫排成整齐的队列，漆黑装甲在昏暗的舱灯光线下泛着幽光。动力装甲的关节处传出轻微的机械声响，能源核心的暗红色光芒透过胸甲的缝隙，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多余的动作。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钱光走在队列之间。他没有说话，甚至连目光都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他只是沉默地从队列的这头走到那头，用行动完成了他作为统领的职责，确认每一个龙卫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太空之中孤立无援，那是一场注定无法获得完全胜利的战斗，李元鹿需要做到的就是拖延时间。
长城之畔，恶魔的攻势一日胜过一日，至尊的降临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出现对长城发动最凶猛的攻击。
而在寰宇，李克拉带着几千人的队伍，要对着严阵以待的霓虹人发动冲锋，要给赤县周边那些不安分的邻居们好好上一堂“虽远必诛”的教学。
最艰难的战斗已经开始了，如同黑夜之前的黄昏。而李克拉他们举起火把，照亮道路，要做的就是撑到黑暗散去，黎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