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阳阁。
锦被底下忽然鼓起了一个圆滚滚的小包，紧接着，两只小胖手从被窝缝隙里钻了出来，在半空中一阵乱抓乱划拉。
“呜……逛吃逛吃……”
小公主揉了揉眼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碎发从被子里爬了出来。
她坐在软榻上发了会儿呆，两只小脚丫在床沿边晃了晃。
忽然，小丫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
“大铁车！”
小公主哧溜一下滑下了软榻，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在地砖上踩得啪嗒响。
“小囊君！系机会开大铁车！”
清脆嘹亮的小奶音打破了凤阳阁清晨的宁静。
“兕子，大清早的怎么又光着脚跑？”
李丽质弯下腰，将风风火火的小肉球捞进了怀里。
小公主使劲扭动着身子，两只手在胸前比划出一个圆圈，神气活现。
“阿姐！系几梦见开大铁车了！”
小丫头挺着小肚皮，小嘴吧唧吧唧动得飞快，“比阿耶的战马大好多好多！后头挂着好多大箱子，里头全是烤鸭腿！”
外间的珠帘哗啦一响。
王阳打着哈欠走了进来，他伸手弹了一下小公主的脑门，“梦里吃烤鸭腿就算了，还挂车厢，合着万吨重载列车给你拉零食了？”
小公主被弹了脑门也不生气，像个小树袋熊一样扑进了王阳怀里。
“小囊君！系机是系机，今天去开大铁车好不好呀？”
李丽质在一旁拿着帕子替她擦脸，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连马鞍都爬不上去，还想开铁车呢。”
说笑着，寝殿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李世民大步流星跨过门槛，身后紧跟着一脸疲惫的李承乾。
王阳打量了一眼这位大唐天可汗，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只见李世民依旧穿着昨夜家宴的那身赭黄色缺胯袍，领口还残留着几滴干涸的三勒浆酒渍。
眼睛顶着两个黑眼圈，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
“陛下，您这是昨晚去突厥大营偷牛了？”王阳抱着小公主，随口调侃了一句。
李世民抹了一把干涩的面皮，快步走到茶案前，一屁股坐了下来。
“莫要取笑朕了。”
他抓起茶壶，一口气灌了半壶凉茶，长长吐出一口粗气，“昨夜看了手机里的钢铁巨龙，朕闭上眼全是地动山摇的呼啸声！”
“一整夜朕翻来覆去，连半刻钟都没能睡踏实！”
李承乾苦笑着拱手行礼，“王兄，阿耶昨夜三更天把我从东宫叫了起来，拉着房相和杜相，在两仪殿里枯坐研讨到了天亮。”
李丽质倒了杯热茶递过去，有些心疼地看着自家父兄。
“阿耶，小郎君昨夜便说了，铁路乃是后世集万千工业之大成者，大唐眼下连底子都未打牢，何苦这般熬心血？”
“朕何尝不知急不得！”
“一想到江南那十万石粮食，若有铁轨相连，只需一列铁车、一日光景便可直达关中，朕这心头就火烧火燎的！”
李世民抬起头，目光盯着王阳。
“大唐底子薄，朕认！”
“哪怕穷尽国力，哪怕先修一条从长安到洛阳的铁轨，试上一试，当真绝无可能么？”
王阳拉过一把软椅坐下，把怀里不安分扭动的小公主放在膝盖上。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了两支铅笔和一个厚厚的本子，随手翻到了空白页。
“陛下，既然您不死心，那咱们今天就当着承乾和长乐的面，好好算一笔账。”
铅笔在白纸上飞快滑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世民和李承乾挺直了腰杆，探着身子凑了上来。
“从长安到洛阳，官道迂回曲折，就算依山开道走直线，至少也有八百里路。”
“铁路要承重，每米铁轨至少重六十公斤，两条铁轨并排，一公里路程就需要一百二十吨特种重轨钢。”
“八百里折合四百公里，单单是铺在地面上的两根钢条，就需要四万八千吨优质钢材！”
听到四万八千吨这个数字，李世民眼皮跳了一下。
“大唐一年的生铁产量……是多少？”李世民喉咙有些发紧。
李承乾低声在旁边补充：“启禀阿耶，工部与天下各州铁冶去岁上报的生铁总数，满打满算，不过三百万斤……折合后世之数，仅一千五百吨上下。”
一千五百吨对四万八千吨。
哪怕把大唐所有百姓锅碗瓢盆、铁锨长矛全扔进炉子里熔了，连四分之一的铁轨都凑不齐！
李世民怔怔地看着白纸上的数字，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靠在椅背上。
“竟……竟悬殊至此？”
小公主咬着手指头，瞅瞅垂头丧气的阿耶，又瞅瞅小囊君画的图画，两只小手啪嗒一下拍在桌子上。
“阿耶不哭！”
她从背带裤口袋里摸出一枚金瓜子，拍在李世民手心，“系几有小钱钱！全给阿耶买大铁车！”
李世民看着金瓜子，心中一暖，忍不住失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王阳合上笔记本，敲了敲桌面。
“陛下，步子迈得太大，容易伤筋动骨。”
“大唐现在造不出火车，不代表咱们什么都干不了。”
李世民眼中重燃一丝希望，“济州侯有何妙策？”
“高炉要建，铁厂要立，但饭得一口一口吃。”
王阳指着渭水方向，“长安到洛阳的铁轨修不起，但两条两丈宽的水泥大官道，大唐完全铺得起！”
“渭水大营的立窑一开，假以时日便能自给自足。”
李承乾闻言点了点头，“王兄所言极是，昨日试跑的水泥路坚硬如铁，若能贯通长安与洛阳，四轮马车昼夜奔驰，三四日亦可抵达，已然是开天辟地的神速了！”
“光靠四轮马车还不够快。”
王阳嘴角微扬，身体微微前倾，“山猫铲车和小型压路机只是前菜，要想在半年之内把这条八百里水泥官道修通，得有真正的运力巨兽。”
李丽质美眸一亮，“小郎君说的是……后世的大车？”
“没错，重型自卸工程翻斗车。”
王阳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也就是俗称的泥头车。单车六个轮子，自重八吨，一车斗能稳稳装运二十吨砂石熟料！”
“只要柴油加满，一辆车顶得上大唐五百匹健马、两百辆大板车的人力！”
李世民的呼吸粗重了起来。
一车运载二十吨？
抵得上两百辆大车？
那岂不是说，只要弄来几十台这样的钢铁巨车，修路运送水泥砂石的速度能翻上十倍数十倍？！
李世民霍然站起身，黑眼圈里的血丝化作腾腾战意，“这泥头大车……现代可有现货？需要多少黄金？”
“银钱的事陛下不用操心，大唐金坊二店刚进账了三千多万，全款买上十几台二手重卡绰绰有余。”
王阳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
“不过这等庞然大物开进大唐，不仅需要极宽的平整路基，更需要一批真正懂行的驾驶兵。”
王阳转头看向李承乾与李丽质。
“长乐，你的公主府如今开府仪同三司，有设立属官军士的大权。”
“承乾，你从东宫六率与玄甲卫里，挑选五十名年纪在二十岁上下、胆大心细、骑术精湛的年轻精锐，全数划入长乐的公主府麾下！”
李承乾神色一凛，抱拳肃然应命：“承乾即刻去办，晌午之前便将人选名册送至凤阳阁！”
李丽质站直身子，眸光坚定而沉静，“长乐定会亲自督促他们研习后世车驾之理，绝不辜负小郎君与阿耶所托。”
“好！传朕密旨，工部即刻划出长安西郊千亩荒地，作为大唐第一机械车马营！”
小公主见大人们都在欢呼，也跟着兴奋了起来。
她挣脱了王阳的怀抱，一溜烟跑到殿角，抓起李丽质平日里批阅文书用的一面小红旗，高高举过头顶。
两条小短腿在地砖上蹬蹬蹬跑得飞快，红旗在殿内迎风呼啸。
“开大铁车咯！”
小公主迈着轻快的小步子，扯着小嗓门在殿里大喊大叫，“系几是大队长！全都不许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