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的余韵还在深海里缓缓晃荡,闷闷的,像敲在骨头上,震得人耳膜发麻,连周围的海水都跟着轻轻颤。米歇尔没有等。
她双翼一展,灰金色的火焰在深海中撕开一条笔直的通道,水流往两边分开,带着细碎的气泡朝身后翻涌,朝多维利亚消失的方向追去,速度快得拖出一道长长的金尾,在黑暗里格外显眼。王星宇没有拦。他跟在米歇尔身后三丈,不快不慢,刚好能护住她后路。守护之域展开,金色光壁在身后铺开,将身后钟声方向传来的法则余波一层层挡下,震得光壁泛起细碎的波纹,一圈圈散开。
前方,多维利亚的残魂正裹着堕落法则朝幽冥海更深处逃窜,像一条受了重伤的黑蛇,扭着身子往前钻,拼着最后一口气往黑暗里扎。她的速度极快,快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残魂拖出一道模糊的黑痕。但米歇尔更快。灰金色的火在海水中烧成一道极长的尾迹,像一柄烧红的剑,直直插进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剑锋直指那团残魂核心。
“她跑不掉。” 米歇尔说,声音很定,带着冰碴,砸在海水里。
王星宇没接话。他只盯着前方。那里的黑暗越来越浓,堕落法则的浓度已经高到了一个极危险的程度,像化不开的墨,沉得人胸闷。连他都感到皮肤上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刺得毛孔发紧,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但米歇尔像毫无感觉,双翼越震越快,火焰越烧越烈,金色的光越来越亮,像要把黑暗烧穿,连周围的海水都被烘得微微发烫。
多维利亚终于停下来了。
她停在一座被海草和黑泥半埋的古祭坛前。那祭坛比之前试炼中的更小,更旧,边角都被海水泡得发圆,石缝里塞满了黑泥,像被人在海底遗忘了无数纪元。祭坛中央插着一柄断剑,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断口处泛着极淡的银光,像淬了霜。多维利亚背对着祭坛,缓缓转过身来。她的脸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个极模糊的轮廓,浮在黑雾里,晃来晃去。但她的声音依然清晰,像砂纸磨过木头,剌得人耳朵疼。
“米歇尔…… 我的好徒弟……” 她笑,笑声像破风箱,呼呼漏风,“你追了我这么久,是真的想杀我?”
米歇尔落下,双翼半收在身后,灰金色的光照亮了整座祭坛,连石缝里的黑泥都镀上了金边,连漂浮的海草都泛着金光。她没有说话,只一步一步朝多维利亚走去,脚步踩在黑泥里,没发出半点声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王星宇停在祭坛之外,剑未出鞘,杀神之力却已经铺满了半片海域,压得周围的海水都滞了滞,连流动都慢了半拍。
“你杀我家人。” 米歇尔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压得海水都在颤,一圈圈波纹往四周扩散,撞在祭坛石壁上弹回来。
“家人?” 多维利亚尖笑,声音尖利刺耳,像指甲刮玻璃,“你一个混血杂种,也配有家人?你配吗?你姑母的魂,是我让人一根一根从她骨头里抽出来的。她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能怎么样?你站在这里,又能怎么样?”
米歇尔不说话。但她的翼根开始极剧烈地颤抖,羽毛都绷直了,根根立着。灰金色的火焰从翼面淌下来,像熔化的金液滴在海底,把黑泥都烧成琉璃,滋滋冒着泡,冒起细碎的青烟。
“来啊!” 多维利亚疯狂地笑,身子往前探,像故意凑上来,“来杀我!用你的剑,插进你师父的心口!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亲手弑师!你跟我一样,都是烂透了的怪物!”
米歇尔抬手。
灰金色的光在她掌心凝成一柄极细极亮的光剑,剑身透亮,像一整块光。那光剑没有半点犹豫,直直递了出去,速度不快,却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多维利亚没有躲。她像等了很久一样,甚至还往前凑了凑,胸口迎着剑尖,像在求死。光剑入体,从心口贯穿到后背,金色的光从背后透出来,亮得刺眼。多维利亚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断了脖子,堵在了喉咙里。
她的身体开始崩解。堕落法则从伤口里疯狂涌出,像无数条黑色的线,把她的残魂扯碎、撕散,越扯越碎,碎成细末。她张着嘴,像想说最后一句话,可声音还没出口,整个人就散成了一片极浓极冷的灰,散在海水里,很快就淡了,没了踪影。
王星宇站在祭坛外,没有动。他看着米歇尔。她没有收剑。那柄光剑在她手里极轻极轻地抖着,剑尖晃了晃,然后一点一点熄灭,光一点点暗下去,慢慢融进黑暗里。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哭,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从身体里漏了出来,松了劲,卸了力。
“结束了。” 王星宇说,声音放得很轻,怕惊到她。
米歇尔没有回头。她极轻极轻地说,声音飘在海水里:“我想让她知道,我杀她,不是因为她是我师父。是因为她杀了我家人。”
“她知道。” 王星宇说,“她刚才故意让你杀的。”
米歇尔不说话。王星宇看见,她的翼尖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海流拨了一下,又很快稳住,像什么都没发生。他走上前,从多维利亚消失的地方捡起一枚极小的漆黑储物戒,戒面刻着堕落天使族的古老纹路,递到米歇尔面前。
“她的东西。你拿着。”
米歇尔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戒面上停了停,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接。她转过身,朝海面上方游去,双翼轻轻扇动,带起水流,身影慢慢往上浮。王星宇看着她的背影,把储物戒收进怀里,贴身放好。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古祭坛。祭坛中央那柄断剑还在,断口处的银光极慢极慢地亮了一下,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又像松了口气,终于歇了。
两人朝海面浮去。途中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水流过耳畔的声音,轻轻的。灰金色的光在前方引路,稳稳的。王星宇的守护之域在后方无声地收拢,一点点收回来。幽冥海的水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把所有声音都吞了下去,归于沉寂。而就在他们快要浮出海面时,王星宇怀里的万魂狱令牌忽然极轻极轻地烫了一下,温度升得很快,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
他身形一顿,指尖按住令牌,指腹传来细微的震颤。
不是母亲在传讯。是令牌自己在预警。它感应到了什么。在海底,在很深的地方。
母亲的神魂,隔着无尽距离,又颤了一下。很轻,却很清晰,像一根线,轻轻扯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