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他狠狠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液在口腔中爆开，剧痛如一道惊雷劈入识海，让他混沌的神智为之一清。
深吸一口气。
那空气冰冷刺骨，仿佛吸入的不是氧气，而是无数细小的冰针，顺着喉管一路刺入肺腑，扎得五脏六腑都在痉挛抽搐。
玄青子浑身一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下。
这幽冥渊的寒气早已不是凡间之物，那是自九幽黄泉深处翻涌而上的死寂之意，每一缕都携带着万古不化的阴寒，仿佛要将生灵的血脉、魂魄、乃至存在本身都冻结成永恒的虚无。
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不能慌，绝不能慌！
师父还在，师父一定还在！
那个如神只般不可战胜的身影，那个在他最绝望时向他伸出手的圣人，那个曾在紫霄峰顶一剑斩断三千魔潮、于万仙阵中独守天门的传奇。绝不会轻易倒下！
玄青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却在触及脚下的瞬间凝成冰晶。
他艰难地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那经脉早已如干涸的河床，每一次灵力的流转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仿佛有千万把钝刀在血肉中缓慢切割。
但他顾不得了。
他一寸一寸地转动视线，瞳孔在黑暗中竭力扩张，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光亮，任何一道熟悉的轮廓。
恐惧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是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是面对不可名状之物的原始恐惧。
幽冥渊中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时间的流逝都变得模糊而扭曲。
玄青子感觉自己仿佛被抛入了一片虚无的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死寂的压力，要将他的意志碾碎成齑粉。
他的牙齿在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那深入骨髓的、对未知的恐惧。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找到师父，必须找到师父……
这执念如同一盏残灯，在狂风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
他想起了初入紫霄宫的那个清晨，孤寂胆怯的他，是踏着云霞而来的师父，向他伸出了那只温暖而有力的手。
那只手，曾牵引他走过最艰难的修行之路；那只手，曾在他走火入魔时为他疏导经脉；那只手，曾在无数个深夜里为他讲解晦涩难懂的天道至理……
师父说过，修道之人，当心如磐石，不为外物所扰。
师父说过，这世间纵有千难万险，只要道心不失，便总有破局的希望。
师父说过……会护他一生周全。
他信。他一直都信。
所以，他不能倒下。至少在确认师父安危之前，他绝不能倒下！
玄青子的视线在茫茫黑暗中艰难地逡巡。这里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甚至连上下都变得混沌不清。
他只能凭借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应……那是师徒之间千年朝夕相处所缔结的羁绊，是超越术法、超越言语的心灵纽带……在虚无中搜寻着那道熟悉的身影。
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希望升起，又在死寂中落空。
他的眼睛因为过度用力而酸涩刺痛，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被他强行逼回。
在这幽冥渊中，任何液体的流失都意味着生命力的流逝，他不能浪费哪怕一滴。
直到——
他看见了。
那道伫立的金色身形，在纯粹的黑暗中犹如一轮倔强的烈日，散发着不屈的光芒。
那光芒并不炽烈，甚至有些黯淡，仿佛随时都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殆尽。
但正是这份黯淡中的倔强，让玄青子的心脏猛地一缩，继而狂跳起来。
那光芒如同一根救命稻草，又如同一座灯塔，瞬间照亮了他心中所有的绝望与恐惧。
是师父！
那身紫霄宫掌门的鎏金道袍，即便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依旧流转着淡淡的道韵金光。
那柄从不离身的太虚神剑，此刻正斜指地面，剑身上的太古符文若隐若现，仿佛在无声地吟唱着某种古老的战歌。
那道如山岳般挺拔的背影，即便隔着数十丈的距离，即便被那恐怖的黑暗气息所笼罩，依旧散发着让人心安的沉稳与威严……
除了他的师父，紫霄真人，还能是谁？
玄青子的眼眶竟有些发热，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滚烫的棉花，让他几乎要哽咽出声。
他想大喊，想呼唤那个在他心中比天还重的称谓，想冲上前去，跪倒在师父脚下，确认那道身影的真实，感受那份让他魂牵梦萦的温暖与安全感。
他知道那就是师父。
那身形，那气息，那道韵，都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那是他在这世间最熟悉的存在，是他修行路上的引路人，是他精神上的支柱，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可就在他想要呼喊出声，想要冲上前去与师父并肩而战的瞬间——
他的目光，越过师父的肩头。
他看见了那团东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玄青子的呼吸停滞了，心跳停滞了，连思维都陷入了一片空白的混沌。
他机械地再次定睛一看，希望那只是恐惧催生的幻觉，希望那只是幽冥渊中扭曲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试图用理性去说服自己。幽冥渊本就是天地间的异数，这里的空间法则与外界截然不同，光线在这里会以诡异的方式折射、弯曲、甚至倒流。
也许那只是某种自然现象的扭曲呈现，也许那只是师父身后的一块奇石，被黑暗和距离扭曲成了可怕的形状，也许……
不是。
当他的视线真正聚焦，当他的神识在绝望中被迫去感知，当他所有的自我欺骗都被那无可辩驳的真实碾碎。
他看见了。
那是一团黑暗，却比黑暗更加黑暗。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在不断蠕动、膨胀、收缩，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每一次搏动都让整个幽冥渊为之震颤。
玄青子无法估量它的大小，因为在他的感知中，那东西仿佛充斥了整个天地，又仿佛只是一个渺小的点，却蕴含着足以吞噬星辰的恐怖力量。
突然，那团黑暗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