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祖。”师父语气平缓,如古井无波,不起涟漪。
这二字却给玄青子当头一击,如五雷轰顶,震得他神魂俱颤。瞳孔骤然收缩,又猛然爆裂开来,似那吞噬万物的黑洞,要将周遭一切光明尽数吞没。
他自以为窥见的真相,原不过是沧海一粟;他引以为傲的见识,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明明已不在他的认知之列,明明已超越了他所能想象的边界。
魔……祖?
那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是开天辟地以来便盘踞于混沌深处的古老邪神?还是凌驾于万魔之上、统御三界阴煞的无上主宰?
玄青子只觉得脑海中翻涌着滔天巨浪,无数猜测如走马灯般轮转,却又在触及某个不可名状的恐怖时戛然而止。
“师……师父。”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发现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砂纸磨砺过一般,“师父之言,弟子不明。魔……还有‘祖’?呃,是具象的……还是抽象……”
玄青子一脸纠结和无措,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轻咳一声,试图缓解胸腔中那股翻涌的震撼,却咳得愈发厉害,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请师父为弟子解惑?”
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将额头抵到冰冷的青石地面。这是他修道三千年来,第一次如此卑微地渴求答案。
师父却悠悠地感叹道,目光越过他,望向苍穹那轮孤悬的冷月:“冷月也不过是那邪物的容器。樱儿……”
玄青子好奇的心已提到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蹦跳出来,在胸腔中剧烈地搏动着,撞得肋骨生疼。
他在认真地听着师父下文,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仿佛溺水之人紧抓着最后一根稻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不料师父的解惑之语却停在了这一刻,如一把锋利的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话语的丝线。那断裂的余音在寂静中震颤,将玄青子悬在半空的心狠狠摔落。
让他渴求真相的心落了空。
他开始焦躁不安,在雪地上扭动着身躯,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儿,徒劳地张合着嘴:“快说呀师父,樱儿……樱儿什么?”
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哀求,几分迫切,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那恐惧如毒蛇般盘踞在心底,嘶嘶吐着信子,警告着他这个名字背后隐藏的深渊。
师父却眯起了眼睛,那双看透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悲悯,似无奈,又似某种深沉的愧疚。他轻轻摇头,引得一头华发微微飘动,如霜雪覆于枯枝:
“时机未到。不可说……不可说。”
那“不可说”三字如重锤击在玄青子心口,将他最后一丝希冀碾得粉碎。
玄青子心一紧,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五脏六腑都被挤压得变了形,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眼眸里透着一丝不耐烦,那不耐如野火般蔓延,从眼底一路烧到心底,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都在焦渴地叫嚣。
师父总是这样,一说到要紧的地方,就开始这样打马虎眼,让他好不心焦。那轻飘飘的“不可说”三字,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既不见血,却痛入骨髓。
三千年来,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都在最关键处戛然而止,如那断弦的琴瑟,余音未绝便已沉寂;如那断流的溪水,水花未散便已干涸。留他一个人在这真相的迷宫里团团乱转,撞得头破血流,却始终找不到出口。
那些未竟的话语,如同一根根刺,深深扎在他记忆的深处。每逢夜深,便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秘密,那些师父知晓却不愿吐露的惊天之秘。
三千年了,他早已从青涩少年熬成白发修士,可在这件事上,他始终是被蒙在鼓里的困兽,是师父掌中随意拨弄的棋子。
这种无力感,比任何仙罚都更让他煎熬。
“那师父为何提起?”玄青子追问道,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质问的意味,“既然不让玄青子知个明白,师父就该一字不提,省得玄青子想破了脑袋也还是被困在迷雾之中。”
他拧着脖颈,一副埋怨的嘴脸,平日里仙风道骨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被抢了糖葫芦的孩童,委屈、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的面容扭曲得不成样子。
师父依旧云淡风轻,仿佛眼前弟子的失态不过是清风拂过山岗,留不下半点痕迹:“待到时机,自然清明。而不是现在,你亦是修仙之身,何必追问于为师?”
“这……”玄青子左右转动着他那一双精明的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活像一只正在盘算着如何偷油的老鼠,狡黠中透着几分急切。
他还是不想放弃,此刻时机,可是难得。
终于有一日,师父身边只有他一人,而不是还有那碍眼的寿仙老儿。那个总是板着脸的老头,那个动不动就“无量天尊”的虚伪家伙,终于不在场了。
没有那双看似浑浊却洞察一切的眼睛,没有那声意味深长的叹息,更没有那惯常的打岔与阻挠。
他现在可以一对一地面对师父,没有旁听者,没有传话人,没有那些碍事的耳目。
“师父说话总是云里雾里,让弟子好不困惑。”他往前膝行两步,几乎要贴到师父的衣袍下摆,“师父可是知道弟子心性,师父也不希望看到弟子心事重重的样子吧?”
他是在逼师父吗?
不管了。
他就是要知道真相。
哪怕这真相会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哪怕这真相会颠覆他三千年来坚守的一切,哪怕要燃尽他的道心、焚毁他的仙骨,他也要知道。那执念已如附骨之疽,啃噬了他三千年,再无可忍。
玄青子抬起头,眼底燃烧着疯狂的火焰,那火焰如此炽烈,几乎要将这一地雪色烧融,将这三千载霜寒熬成滚烫的岩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