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沉默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波动:“它们是梦境中诞生的生灵,按理应随梦境破碎而消散。但……”他看向那两个小家伙,“它们在你体内留下了‘羁绊’的印记。这是天道都未曾预料的变数。”
小精灵似懂非懂,但感觉到气氛凝重,它飞到樱的脸颊边轻轻蹭了蹭:
“不管是不是梦,樱就是樱!俺记得樱给俺做的花环,记得樱为了救俺被毒蜂蜇肿的脸!那些都是真的!”
通灵芝也抬起头,少年清秀的脸上带着与他外表不符的沉稳:
“我虽为灵植,却也知‘因果’二字。若那三百年是梦,那这梦因何而生?因你而生。既因你而生,便与你有了因果。何须纠结真假?”
樱怔住了。
她看向窗外,此刻他们似乎身处一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宫殿,远处霞光万丈,近处仙鹤盘旋。
这是仙界,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终点。但她却想起梦境中那个小小的山门,想起山脚下的樱花树,想起某个雪夜师父笨拙地给她堆的雪人。
“师父,”她再次开口,目光清亮如星,“天道可补,法则可修,但人心中的情谊,不能当作筹码。”
真正的冷月微微睁大眼睛。
“我要回去。”樱站起身,小精灵和通灵芝一左一右落在她肩头,“回到那个‘梦境’开始的地方。不是为了重复轮回,而是为了证明,即使是被创造出来的世界,只要有人真心相待,便是真实。”
她向冷月伸出手,就像多年前那个雨夜,年幼的她向陌生的白衣仙人伸出手一样:“师父,这一次,我们一起走。”
冷月看着那只手,久久无言。
云海翻涌,霞光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无人看见的维度,天道刚刚修复的法则再次泛起涟漪,不是因为崩裂,而是因为某种比法则更加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那是选择的力量。
是明知虚幻仍愿相信的勇敢,是看透本质依然深情的执着。玄熬选择了承担妖族的命运,仓选择了以魔身行人道。
而樱,她选择让梦境成真。
天道重塑后的第七日,两界山。
此山本是仙魔交界之处,终年瘴气弥漫,寸草不生。
但此刻,山顶却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那是玄熬妖王路过时,妖气无意间催生的异象。
妖族的生命力,竟霸道至此。
玄熬盘坐在一块青石上,百丈魔躯早已收敛,化作一个玄衣青年的模样。
只是他额间那道妖王印玺仍在微微发烫,提醒着他身份的天翻地覆。他手中握着一枚传讯玉简,那是三日前仓通过魔渊通道送来的。
“两界山,午时,不见不散。”
字迹潦草,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凡间仓的习惯,那个会为了省五个铜板跟小贩讨价还价半天的仓。
玄熬看着那个笑脸,兽瞳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想起在“梦境”中,这头土狗,不,这个伪装成土狗的妖王,曾为了掩护同伴撤退,独自面对三百修士的剑阵。
那时他们都以为自己是蝼蚁。
如今,一个是统御万妖的王者,一个是执掌魔渊的主宰。而那个将他们串联起来的少女,此刻又在何方?
“你来得比我早。”
声音从身后传来,玄熬没有回头。
他感应得到那股气息,混沌、古老,却又奇异地带着几分人间烟火气。那是仓,或者说,是选择以“仓”为名的魔王。
“魔渊到两界山,只需撕裂空间。”玄熬终于转身,鎏金色的妖眸对上那双异色瞳,一金一黑,“你本可以瞬移,却选择了步行?”
仓挠了挠头,这个动作让他百丈魔躯的威压瞬间破功:“习惯了……在凡间的时候,穷,买不起传送符,都是靠两条腿走的。毕竟身为魔躯,能在凡间走一遭,也是不易。”
他走到玄熬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两个油纸包,“吃吗?山下镇子买的烧饼,加了妖兽肉的,你应当喜欢。”
玄熬愣住了。
妖王印玺在额间剧烈跳动,那是警告。魔族狡诈,不可轻信。
但他看着那个油纸包,看着仓眼中那份熟悉的、属于“凡间仓”的憨厚,突然笑了。
“你也不怕我下毒?”他接过烧饼,咬了一口。肉质鲜美,确实是上好的妖兽肉。
“你会吗?”仓反问,自己也啃起来,含糊不清地说,“在梦里,你为了救樱,连妖丹都差点碎掉。我信那个玄熬,也信现在的妖王。”
两个曾经最卑微的存在,如今却坐在三界最危险的山巅,像两个刚下工地的农夫一样啃着烧饼。这画面若被仙界那些老古董看见,怕是要气得当场圆寂。
“她呢?”玄熬问。
仓的动作顿了顿,异色瞳望向远方:“不知道。我感应不到她的气息……像是被什么屏蔽了。”
话音未落,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遮日,而是光本身在退避。
两人同时站起,妖气与魔气本能地交织成防御阵势,这是他们在梦境中并肩作战养成的默契。
但下一瞬,他们同时愣住。
那黑暗中走出的,是一袭白衣的樱。
但她又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的樱。她的发间别着一支樱花簪,她的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绳上串着三颗珠子:
一颗漆黑如墨,是魔气凝练;一颗鎏金璀璨,是妖王精血;还有一颗晶莹剔透,仿佛承载着某个未完的梦。
最惊人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是清明的黑,右眼却是灰蓝,那是冷月的颜色。
“别紧张,”樱开口,声音带着奇异的回响,像是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还是我。只是……带了一位乘客。”
她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眼。刹那间,灰蓝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清黑。但玄熬和仓都感应得到,在那个瞬间,有一股令他们都感到窒息的威压一闪而逝。
“真正的冷月,”樱解释,嘴角带着一丝狡黠的笑,“他说要亲眼看看,他选中的‘钥匙’们,有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她走到两人中间,自然地坐下,从仓手里抢过半个烧饼:“饿死我了。从仙界下来,要穿过九重罡风,消耗很大的。”
玄熬和仓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担忧,以及一丝……如释重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