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雪顶
虹桥在触及第一片雪花时悄然消散。
樱足踏实地,白衣红裳在万古不化的积雪上绽开两朵异色莲华。
小精灵被寒气激得打了个喷嚏,忙不迭钻进她袖中更深的地方,只露出一双滴溜溜转动的眼睛。
“好重的死气。”通灵芝的根系刺入冰层,伞盖却罕见地蜷缩起来,“主人,这昆仑……”
“被屠过了。”
樱的声音很轻,却惊起了山巅盘旋的鸦群。那些乌鸦的眼睛竟是诡异的灰白色,振翅间洒落的不是翎羽,而是细碎的骨渣。
她俯身,红裳的袖口拂过积雪,露出下方层层叠叠的冻尸。有修士,有凡人,有妖兽,全都保持着跪拜的姿态,面朝西方……那里曾是昆仑掌教清修的太虚殿。
“七杀锁魂阵的反噬,”她站起身,眉心的并蒂樱印记微微发烫,“他们想用整座昆仑的气运来挡。”
小精灵忽然从她袖中冲出,蓝色的鳞粉在风雪中划出一道弧光:“樱!那里有活人的味道!”
太虚殿废墟。
曾经供奉着三清道祖的殿堂,如今只剩半截焦黑的梁木斜插在冰原上。
梁木之下,跪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白发覆面,道袍褴褛,十指深深抠进冻土,已经结成了紫黑色的冰坨。
他的脊背佝偻如虾,却在察觉到脚步声的瞬间猛然绷直。
“谁?!”
声音嘶哑如破锣,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惶。他试图转头,脖颈却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仿佛生锈的机械。
樱停在三丈之外。
左眸映出他周身缠绕的因果线……那是七杀锁魂阵的残余,如七条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魂;右眸却看见他丹田深处,一点微弱的金光正在苦苦支撑。
“玄霄子,”她唤出这个名字,如唤一声旧友,又似念一道符咒,“三千年前的昆仑掌教,如今竟成了阵眼的养料。”
那人浑身剧震。
白发散落,露出一张布满裂痕的脸,那裂痕中流淌的并不是血,而是细碎的星芒,那是神魂被生生撕裂又强行缝合的痕迹。
他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在看清樱面容的刹那,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
“是你?!不可能!七杀锁魂阵明明……明明将你的神魂碾成了齑粉!你不可能还活着!”
“我确实死了。”
樱向前一步,积雪在她足下化作春水,又在她身后重新凝结。白衣的那半边面容悲悯如佛,红裳的那半边却笑得肆意如魔。
“死在那阵中,死在你们的欢呼里,死在……”她顿了顿,右眸中的骄阳骤然炽烈,“死在我自己选择的慈悲里。”
玄霄子疯狂挣扎起来,那些嵌在冻土中的手指根根折断,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徒劳地向后蠕动:“别过来!这阵眼还连着其余六人!你杀了我,他们也会感知到……”
“我知道。” 樱抬起手,腕间的双蝶玉坠脱手飞出,化作两道流光没入玄霄子的眉心。
善念之蝶抚平他神魂的裂痕,执念之蝶却将那些因果线一根根抽出,在他头顶编织成新的图景。
那是三千年前的真相。
不是史书记载的“魔女樱为祸苍生,昆仑掌教率六派合力诛之”,而是七位掌教跪在混沌裂隙前,以她的心头血为祭,换取各自门派千年气运的肮脏交易。
“你看,”樱的声音如叹息,“我从未想过要揭穿你们。我当年赴死,不过是信了你们那句‘舍一人而救苍生’。”
玄霄子浑浊的眼中涌出两行血泪:“你……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
她收回玉坠,转身向风雪中走去,红裳在身后拖出一道灼目的痕迹。
“七杀锁魂阵反噬,你们七人本该同生共死。但你当年在阵眼中藏了一手私活,将大半反噬转嫁给了其余六人……”她头也不回,“如今他们怕是已经化作阵眼的养料,而你,不过是苟延残喘得久一些。”
“等等!”玄霄子发出绝望的嘶吼,“解药!你有解阵之法对不对?你既已重生,必然悟透了并蒂真意!求你……求你看在当年我也曾……也曾真心仰慕过你的份上……”
风雪骤停。
樱的身影在十丈外凝滞。她缓缓转身,左眸中的秋月与右眸中的骄阳在这一刻达成奇异的平衡。
“真心?”她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既有白衣的温柔,又有红裳的凛冽。
“玄霄子,你可知这并蒂樱为何千年不开?”她抬手轻触眉心,那朵半雪半绯的印记微微闪烁,“因为善念与执念,从来都不是给外人看的风景。”
“我今日不杀你,不是因你那句‘真心’,而是因你丹田里那点金光……那是你早年救下的一只雪妖留下的报恩印记,它护了你三千年,如今也该散尽了。”
她重新迈开脚步,虹桥在足下再次延展,却不再晶莹剔透,而是泛着淡淡的血色。
“好好看着吧,”她的声音随风雪传来,渐渐缥缈,“看着我是如何一一拜访你的旧友,看着这被诅咒的千年,如何在我手中……”
“彻底终结。”
西方·黄泉渡口
小精灵从她袖中钻出,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樱,你刚才……真的不生气吗?”
“气什么?”
“那个坏蛋!他明明……”小精灵气得羽翅乱颤,“俺都看见他记忆里那些龌龊事了!他当年在阵眼动手脚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
通灵芝的根系在虹桥边缘轻轻摆动:“主人不是不生气,是气过了头。”
樱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惊起了忘川河畔的摆渡人,那无面的鬼差抬起头,空洞的眼眶里竟生出几分好奇,他已经三千年没见过敢在黄泉之上笑得如此肆活的生灵了。
“你说得对,”她屈指弹了弹小精灵的脑门,“我确实气过了头。”
“所以?”
“所以剩下的六个人,”她望向忘川尽头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眉心的并蒂樱印记在阴气中愈发鲜艳,“我要他们活着看我毁掉他们最在意的东西。”
“气运?修为?长生?”
她摇了摇头,红裳的袖口拂过忘川水面,惊起无数沉睡的怨灵。那些怨灵在触及她气息的瞬间竟纷纷退避,仿佛遇见了比黄泉更可怕的存在。
“我要毁掉的是,”她轻启唇瓣,三个字落在忘川之上,惊起千层浪,“他们的信念。”
远处,枉死城的钟声骤然敲响。那是丧钟,也是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