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骁的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指腹掐进掌心的力道带出一点泛白的印记。
“……我说了,不是‘追’。”他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像一颗石子终于落到了水底,“是‘并肩’。我不是要赶上他,我是要走到他旁边,让他不得不看见我。”
陆九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被鹿南烛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夜初宁:“……”
他是真不想让自己的大师兄和叶云骁在一起。
哪怕叶云骁是自己的亲哥哥也不行。
“并肩?”夜初宁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认真,“你说得轻巧。大师兄走的那条路,连我们都未必跟得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站到他旁边?”
这句话像一把雪亮的刀,直直地剖开了方才那层温吞的对话氛围。
“我好歹是你亲哥哥,就不能客气一点吗?”叶云骁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下次尽量。”
叶云骁被那句“下次尽量”噎得胸口一闷,像被一团棉花堵住了气管,上不去下不来。
他瞪了夜初宁两息,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跟你大师兄真是亲师兄弟,气人的本事一脉相承。”
“那当然,我小时候是大师兄代养的!”
夜初宁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冰蓝色的眼眸里甚至漾开一丝极淡的、近乎炫耀的笑意。
叶云骁:“……”
院中其余几人俱是忍俊不禁。
陆九安第一个没绷住,一口茶呛进气管,咳得惊天动地。
鹿南烛偏过头去,肩头微微耸动。
楚星漓面不改色,但端茶的手指显然比方才多用了两分力,才没让盏中的水面晃出波纹。
萧辛夷坐在叶云骁身旁,抬手在自己唇角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将那道几欲逸出的笑意按了回去,只余一双眼里仍流转着未尽的光。
叶云锦看着夜初宁那副“我有人撑腰”的坦然神色,唇角的弧度终于彻底漫开,像一株被春风吹开了最后一层冰封的青竹。
他伸手在夜初宁头顶极轻地按了一下,又收回,动作自然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行了。”叶云锦将话题从叶云骁的剖白上移开,转向院中众人,“茶也喝了,话也说了,你们若真没事,不如各自回去练功,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等着。”
楚星漓也站了起来,朝叶云锦微一颔首:“多谢款待,我们改日再叙。”他顺手拉了一把还坐在石凳上、表情介于“我想走”和“我想再多听点”之间的鹿南烛。
楚星漓被他拉得站起身,朝夜初宁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点头算是道别,便跟着鹿南烛朝东厢走去。
萧辛夷也起身告辞,临走前在叶云骁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没说别的,但那个眼神分明写着“保重”。
陆九安走在最后,经过他身边时特地停了一步,弯腰凑近,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望夫石,记得变强啊。”
叶云骁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抬脚欲踹,陆九安却已经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般闪出了院门,只留下一串得逞的笑声从门外飘进来。
院门在最后一个人的身影消失后被风带了一下,半掩半开,露出外面一片被午后日光晒得微微发白的石阶。
叶云骁看着那扇门,沉默了片刻,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方才被轮番审视时积攒的所有紧绷都从肺里挤了出去。
“……你安排的吧?”他转向叶云锦,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被算计了的了然,“让他们一个个轮着来听我剖白?”
叶云锦端起茶盏,低头啜了一口,姿态从容得像在品一道极好的茶:“我若安排,不会让他们来得这么齐。今天这是巧合。”
“巧合?”叶云骁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五个人同时路过我这院子——还是巧合?”
“确实是巧合。”夜初宁在一旁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事不关己的平静,“他们本来是来找我的,路过这边听见你喊了一声,才围过来的。”
叶云骁:“……”
连那点“被算计”的合理怀疑都被剥夺了,叶云骁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该感到更深的绝望。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像是放弃了挣扎似的,将茶盏中最后一口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下去,站起身来。
“……我回去了。”他说,声音闷闷的,“练功。”
叶云锦看着他起身,没有拦,只是在他转身时淡淡说了一句:“别走火入魔了。”
叶云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脊背明显绷直了几分,像一张被拉满的弓。
“……知道了。”他的声音从门边传来,比方才轻了些许,像是这三个字里藏了太多一时半会儿捋不清的东西。
门扉在他身后轻轻合拢,院中终于只剩下夜初宁和叶云锦两人。
“……云锦哥刚才故意帮他的吧?”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已经算清答案的笃定,“你说他分得清楚,又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来——是在替他断后路,也是在替他铺路。”
叶云锦没有否认。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院墙外那道正沿着石阶向下走的、脊背绷直的背影上,沉默了一息才开口。
“他自己看不清自己的心,我替他拨开一层雾。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那云锦哥觉得,他有机会吗?”
叶云锦收回目光,落在夜初宁脸上,眼底浮现一丝几不可查的柔和:“有没有机会,不在我,不在你,不在他自己说了什么——在晏卿怎么想。”
“可大师兄那人……他永远不会让别人替他分担。”
“所以他才更需要一个能看穿他‘永远不需要’背后藏着什么的人。”叶云锦说这句话时,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像一片落进深水里的叶子,没什么重量,却沉得下去。
夜初宁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半寸。
他没有接话,而是重新低头,将目光落在那卷摊开的竹简上。朱砂标注的经脉图在日渐西斜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暗红色,像一幅被反复研读过的旧信。
“云锦哥,”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对‘并肩’这个词,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