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过年
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早。
阿诚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冻醒的,是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披上衣裳推开门,看见林烬站在枣树下,仰着头,雪花落了他一身。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是老人的,有点短,露出半截手腕。那双手还是那么苍白,瘦削,指节分明,雪花落在上面,没有化,就那么积着,像是长在皮肤上。
“不冷吗?”阿诚问。
林烬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一片一片的,很慢。阿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雪很大,密密的,像有人在上面撒盐。枣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层,白白的,把黑色的枝干衬得更加瘦硬。
“小时候,”林烬忽然开口,“每年冬天,我爹都会堆一个雪人。”
阿诚愣了一下。林烬从来不提小时候,从来不提他爹。他以为那些事已经被他埋了,埋得很深,永远不会再翻出来。但今天,他自己翻出来了。
“后来呢?”阿诚问。
林烬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没人堆了。”
阿诚不知道说什么。他站在那里,看着雪花落在林烬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看着那些雪花积着,不化。他忽然伸出手,把林烬肩上的雪拂掉。林烬没有动,只是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那年冬天,雪一场接一场。阿诚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扫雪,从门口扫到巷口,又从巷口扫到门口。林烬帮他扫,两个人一人一把扫帚,一左一右,扫得很整齐。小石头也帮忙,拿着一个小扫帚,跟在后面扫,扫得歪歪扭扭的。阿诚也不说他,等他扫完了自己再扫一遍。
腊月二十三,小年。阿诚去街上买了糖瓜,祭灶用。他把糖瓜供在灶台上,点了一炷香,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小石头蹲在旁边,问他念什么。阿诚说,求灶王爷保佑。小石头也闭上眼,学着阿诚的样子,嘴里念念有词。林烬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天晚上,阿诚做了糖瓜。把麦芽糖熬成稠稠的糖浆,倒在案板上,趁热拉成长条,用刀切成一块一块的。小石头等不及,伸手去抓,烫得直甩手。阿诚笑他,给他吹了吹,递给他一块。小石头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林烬也吃了一块,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阿诚问他甜不甜,他点了点头。
除夕那天,阿诚早早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小石头帮他把红灯笼挂起来,挂在院门口,一边一个。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穗子飘飘荡荡。林烬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只灯笼,看了很久。阿诚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他看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灯笼的穗子,穗子在他指间轻轻晃动。
年夜饭很丰盛。阿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排骨炖萝卜,红烧鱼,小鸡炖蘑菇,还有一盘炒野葱——野葱是秋天的时候林烬送来的,阿诚没舍得吃完,留了一把,用纸包着,挂在灶房梁上。他取下来的时候,葱叶子已经干了大半,只剩几根还绿着。他洗了洗,切碎,打了几个鸡蛋,炒了一盘。
林烬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阿诚笑了。他端起酒杯,敬了林烬一杯。林烬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辣,辣得他眉头皱了一下。阿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去年除夕,林烬没有来,他等了一晚上,等到菜凉了,等到小石头睡着了,等到月亮升到头顶。他没有等到。今年,他坐在对面,喝着他倒的酒,吃着他炒的菜。阿诚低下头,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那天晚上,雪又下起来了。很大,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撕棉花。阿诚坐在廊下,看着那些雪花,看着它们在月光里飘着,闪着光。林烬坐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雪花。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很凉,阿诚缩了缩脖子。林烬脱下身上的旧棉袄,披在阿诚身上。
“我不冷。”他说。
阿诚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那只手很凉,但阿诚觉得暖,暖得他心口都烫了。他把棉袄拢了拢,裹紧了一些,闻到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雪,像是木头,像是林烬身上的味道。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开春的时候,雪化了。菜地里的土翻过来,晾了几天,又撒了新种子。今年种的是豆角、丝瓜、青菜,还有一片西红柿。小石头没见过西红柿,问阿诚是什么。阿诚说,红的,圆的,甜酸甜酸的。小石头想象不出来,天天蹲在地头看,等它发芽。林烬也帮忙,翻土、浇水、搭架子。他的手很巧,搭的架子又稳又整齐,豆角藤顺着往上爬,很快就爬满了。
有一天傍晚,阿诚从铺子回来,看见林烬站在菜地边,手里拿着那根旧竹笛,翻来覆去地看。阿诚走过去,问他会不会吹。林烬摇摇头,把竹笛递给他。阿诚接过来,放在嘴边吹了一下——还是那种闷闷的声音,像是堵住了。他放下竹笛,看着林烬,忽然问了一句。
“前辈,你以后就在这里了吗?”
林烬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菜地,看着那些正在爬架的豆角,看着那些刚冒出头的西红柿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也许吧。”
阿诚笑了。他没有再问,走进灶房,开始做饭。那天晚上,他做了豆角焖面,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西红柿是去年晒的干,泡开了,炒出来酸酸甜甜的。小石头吃了两碗,老人也吃了两碗,周远和小翠也吃了两碗。林烬也吃了,他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慢。阿诚看着他吃,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那种踏实,跟收萝卜、跟卖豆浆、跟菜地里的种子发芽时一样,淡淡的,稳稳的,像脚下的地,像头顶的屋檐。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豆角一茬接一茬地结,西红柿也红了,一串一串的,挂在架上,像小灯笼。小石头每天都要去摘几个,塞进嘴里,吃得满嘴都是汁。阿诚笑他,说他像只小老鼠。小石头不服气,说小老鼠才不吃西红柿。老人说,吃西红柿的小老鼠也是有的。小石头想了想,说,那我是小老鼠,阿诚哥就是大老鼠。阿诚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烬坐在石桌旁,看着他们笑,看着小石头吃得满嘴通红,看着阿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周远和小翠低声说着什么。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阿诚坐在院子里吹笛子,吹的是那首老曲子,很慢,很轻。林烬坐在石桌旁,闭着眼睛听。小石头趴在他腿上,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老人把他抱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件薄毯,披在林烬身上。
“夜里凉。”老人说。
林烬睁开眼,看着那件薄毯,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把薄毯拢了拢,裹紧了一些。笛声在月光里飘着,很轻,很脆,像夏天的风,吹过菜地,吹过枣树,吹过那些正在变红的西红柿。林烬听着,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瞬。
那天晚上,他没有走。第二天早上,他也没有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住了下来,像一棵树,长在了这个院子里。阿诚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走,但他不问了。有些事,问也没有答案,不如不问。他只知道,今天他在,明天也许还在。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