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个呼吸，但对于神魂来说，却像是经历了三个世纪。
当脚再次踩到“地面”时，李悠的第一感觉是：重。
极致的重。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是“存在”本身的沉重。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仿佛凝固的铅块，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无色光晕自动从体内逸出，在他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才勉强抵消了那种压力。
他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世界。
天空是凝固的混沌色，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不断翻滚的、粘稠的雾气。
那些雾气呈现出各种诡异的色彩——暗红如凝血，幽绿如尸斑，惨白如枯骨——它们互相撕咬、吞噬、融合，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
大地是龟裂的、焦黑的，像被亿万雷霆反复劈打过。
裂缝深处，偶尔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那是地底岩浆在流动。
但那些岩浆散发出的不是热，是刺骨的寒意——混沌寒气，能冻结灵魂。
而最震撼的，是视野尽头，那三座“山”。
不，那不是山。
是尸骸。
三具庞大到无法想象的尸骸，横亘在天地之间。
第一具尸骸形似巨蟒，但长着九个头颅。
每个头颅都有万丈大小，龙首蛇颈，獠牙如山峰。
尸骸通体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每一片鳞都有城池大小，表面刻满了扭曲的符文。
九个头颅的双眼都紧闭着，但从眼眶中不断渗出墨绿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腐蚀出深不见底的坑洞。
第二具尸骸像是一头巨猿，但背后生着十二对骨翼。
它跪坐在地上，双手拄着一柄断裂的石斧，头颅低垂，像是在忏悔。
尸骸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空洞，透过空洞能看到里面——没有内脏，只有一团旋转的、灰白色的漩涡。
那漩涡散发出恐怖的吸力，连光线都无法逃脱，在尸骸周围形成一圈绝对黑暗的区域。
第三具尸骸最诡异。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像是一滩烂泥，但又不断变化成各种怪物的形状——时而如巨鲸，时而如魔龙，时而如千手千眼的佛像。
尸骸表面布满了眼睛，那些眼睛有的睁着，有的闭着，有的在流血泪，有的在疯狂转动。每一只眼睛看向的方向，空间都会扭曲、崩裂。
“混沌魔神……”
水神的声音在颤抖，“传说中的混沌魔神……居然真的存在……”
他曾在古籍中看到过描述：混沌初开时，有三千魔神诞生于混沌海。
它们生而掌握大道，每一个都有开天辟地之能。
后来盘古开天，斩杀绝大多数魔神，只有少数逃脱。
而那些被斩杀的魔神，尸骸坠入混沌深处，永世不得超生。
没想到，归墟第三层，居然埋葬着三具。
“它们……还活着吗？”
虎缨握紧了冰火天刑剑。
她能感觉到，那三具尸骸散发出的气息，比她见过的任何神主都要恐怖。
不，甚至比李悠的第十天道还要恐怖——那是另一种层次的存在，是“道”的源头本身。
守墓者寂的脸色苍白如纸。
“理论上已经死了。”
他的声音干涩，“但混沌魔神的‘死’，和我们的‘死’不一样。”
“它们的肉身不朽，神魂不灭，哪怕被斩杀，尸骸中也会残留本能和怨念。”
“那些怨念经过亿万年的孕育，已经形成了独立的意识——我们称之为‘尸灵’。”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第一具九头巨蟒尸骸，忽然动了。
不是整个尸骸动，是其中一个头颅的眼皮，颤抖了一下。
仅仅一下。
但就是这一下，整个第三层的混沌雾气骤然沸腾！
暗红、幽绿、惨白三色雾气疯狂汇聚，在那颗头颅周围凝聚成一道龙卷。
龙卷中传出亿万亡魂的哀嚎，那是被这具尸骸吞噬过的生灵，死后残魂被囚禁在尸气中，永世不得超生。
龙卷向着李悠等人席卷而来。
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
不是破碎，是“湮灭”——连空间这个概念本身都被抹去，留下一道道漆黑的虚无裂痕。
那些裂痕中传出恐怖的吸力，将周围的一切——混沌雾气、破碎的法则、甚至光线——都吞噬进去。
“退！”
寂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龙卷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是瞬间就到了众人面前。
水神最先被卷入边缘，他怒吼一声，背后葫芦喷出滔天洪水——那是他炼化了三千水界的“万水之精”，一滴可化江河，一壶可淹星辰。
洪水撞上龙卷。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只有无声的湮灭。
洪水在接触到龙卷的瞬间，就直接“消失”了。
不是被蒸发，不是被击散，是连“水”这个概念都被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水神脸色剧变，想要抽身后退，但龙卷的吸力已经缠住了他。
他的左腿开始消散。
从脚掌开始，皮肤、肌肉、骨骼，一点点化作虚无。
没有疼痛，因为连“痛觉”这个概念都在被抹除。
水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在消失，那种无力感、绝望感，几乎让他崩溃。
“老李——！”他嘶声大喊。
李悠动了。
他没有出手攻击龙卷，而是向前踏出一步。
就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步。
但这一步踏出的瞬间，整个第三层的“重”忽然减轻了。
不是压力消失，是李悠身周的无色光晕，骤然扩张。
光晕所及之处，混沌雾气退散，空间裂痕愈合，连那恐怖的龙卷，速度都慢了下来。
李悠伸出手，对着水神的方向，虚虚一抓。
“回来。”
两个字，平静，淡然。
但就是这两个字，仿佛触动了某个至高无上的法则。
水神正在消散的左腿，忽然停止了湮灭。
不仅停止，那些已经消失的部分——脚掌、脚踝、小腿——开始从虚无中重新浮现。
不是再生，是“恢复”。
仿佛时间倒流，仿佛刚才的湮灭从未发生。
一个呼吸后，水神的左腿完好如初。
他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而李悠，已经走到了龙卷面前。
他抬头看着那道接天连地的混沌龙卷，看着龙卷中哀嚎的亿万亡魂，看着龙卷核心处那颗缓缓睁开的魔神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