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一个普通人。”
面对询问,李悠摆了摆手。
水神的笑声戛然而止,雪地上残留的金色神血突然沸腾起来,映得他苍老的面容明灭不定。
他盯着李悠指间那缕苍白的火苗,喉结上下滚动:就...一个普通人?
李悠随手将火苗弹向冻僵的狰雨,少女睫毛上的冰霜瞬间汽化,会点生火技巧的普通人。
咔嚓!
水神手中的冰晶权杖裂开一道细纹。
这位活了数万年的古神此刻眼角抽搐,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你管弑神叫...生火技巧?
风雪突然变得狂暴,却在接近李悠三尺范围时诡异地静止。
他弯腰拾起半块火神像的碎片,指尖轻轻摩挲过断裂的神纹:神只...
不过是活得久些的囚徒罢了。
轰——!
虎缨突然浑身绷直,背后的火焰羽翼完全舒展。
她额间的神纹迸发出刺目金芒,整个人缓缓浮空。
那些被李悠拘束在银色阵纹中的火神本源,此刻正顺着她的毛孔渗入,每一缕都带着天地初开时的灼热。
先...先生...
她的声音开始重叠,像是千万个声音同时在说话,我看到了...火焰的记忆...
极北的夜空突然亮如白昼。
以虎缨为中心,一圈赤金色的火环横扫千里。
所过之处冰雪消融,冻土里钻出嫩绿的苔藓,干枯的灌木抽出新芽。
更惊人的是那些熄灭的篝火——明明没有添柴,却地重新燃起,火苗乖巧地朝着新火神的方向摇曳。
神迹...这是真正的神迹!
老祭司五体投地,额头紧贴回暖的大地。
他身后,整个狰虎部的战士齐刷刷跪下,铁甲与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水神突然伸手按住自己狂跳的太阳穴:等等...她在吸收整片冰原的信仰之力?
他猛地扭头看向李悠,你早算计好的?让火神陨落的地方成为她的神坛?
李悠没有回答。
他正凝视着掌心一缕跃动的苍白火苗,那火焰里隐约浮现出极北冰原的地形图——每条山脉、每处部落都亮起微光,像无数萤火虫朝着中央祭坛汇聚。
三十里外,赤狰部的幸存者们呆立在融化的雪水中。
他们身上火神赐予的图腾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掌心浮现的银色火纹。
最年长的战士突然扔掉武器,朝着火光最盛处深深拜倒:
恭迎...新火神!
虎缨悬浮在祭坛上方,每一根发丝都化作流动的火焰。
她轻轻抬手,百里外一座死火山轰然喷发,滚烫的岩浆却在半空凝结成桥,直通狰虎部中央。
数不清的部落民正沿着这座涌来,带着兽皮、矿石和冰晶,在祭坛前堆成小山。
先生...
她低头看向李悠,熔金色的瞳孔里带着些许无措,我该怎么做?
水神突然笑出声:哈!现在知道问...
话未说完就噎住了——李悠不知何时站到了祭坛边缘,手里多了一串不知从哪摸来的烤鱼。
按你喜欢的来。
他咬了口鱼肉,油脂滴在祭坛上作响,反正...
现在你是火神了。
极远处的山巅,最后一丝黑暗被晨曦驱散。
夜空中残留的金红余烬飘落,在雪地上铺成一条闪耀的路,仿佛在恭迎某个真正主宰的到来。
虎缨指尖的火苗突然凝固,她熔金色的瞳孔微微收缩,望向三十里外赤狰部落的方向。
那些跪拜的新信徒们没有注意,她纤细的手指正在轻微颤抖。
先生。
她转头看向正在烤鱼的李悠,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晨风,赤狰部...当灭否?
李悠翻动烤架的手停顿了一瞬,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轻响。
他没有抬头,只是用树枝拨了拨火堆:你看见他们的罪孽了?
看见了。
虎缨的指尖浮现出一缕赤红火线,火线中缠绕着无数惨叫的人影,三百年间,他们用活人祭祀火神四百七十二次。最近一次...
火线突然扭曲,映出十几个被铁链锁住的狰虎部孩童。
雪地上跪拜的人群突然骚动。
老祭司颤巍巍抬头,浑浊的眼里映出火线中的画面,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我的孙儿啊——!
水神的权杖地杵进地面。这位古老神只的表情罕见地严肃起来:新神初立,当有...
当有雷霆手段。
李悠截断他的话,终于抬眼看向虎缨,
就这一个字,却让整个极北冰原的风雪为之一静。
虎缨深深弯腰,火焰羽翼在背后完全展开。
当她直起身时,眉心的神纹已经变成灼目的白金色。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她只是轻轻踏出一步——
整座祭坛突然下沉三尺,而她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赤狰部落上空。
那些正在修补围墙的战士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就感觉脚下的雪地突然变得滚烫。
火、火神大人!
赤狰族长狂喜地冲出大帐,却在看清来者面容时僵在原地,怎么是你?!
吾名虎缨。
少女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每个字都让空气震颤,奉先生之命,今日清算赤狰部三百年血债。
她抬手虚按。
最先爆裂的是族长。这个曾亲手将十二个孩童扔进火坑的壮汉,此刻像装满岩浆的皮囊般炸开。
飞溅的血珠在半空就汽化成红雾,又被无形之力拉扯着,在空中组成一张巨大的网。
不——!
副族长转身就逃,却在迈出第三步时突然僵住
。他的影子在地上扭曲挣扎,最终地燃起苍白火焰。
惨叫声中,这个曾主持过八次人祭的刽子手,从脚底开始一寸寸化作焦炭。
最恐怖的是那些普通战士。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身上历代火神赐予的图腾正在发烫。
那些曾保护他们不被严寒侵袭的火焰纹路,此刻正从皮肤上剥落,像活物般缠绕住他们的喉咙。
火神饶命!
一个年轻战士跪地磕头,额头撞在滚烫的地面上作响,我从未参与...
虎缨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少女神只弯腰凝视他的眼睛,熔金色的瞳孔里跳动着残酷的公正:去年凛冬,你分食过狰虎部俘虏的血肉。
年轻战士的求饶凝固在脸上。
他的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虎缨轻轻吹出的一缕火气。
那火焰钻进他的七窍,从内而外将他烧成一具跪拜的琉璃雕像。
整个屠戮过程不过十息。
没有哀嚎,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鲜血横流。
当虎缨收起羽翼落回地面时,赤狰部落所在的山谷已经变成一片晶莹的琉璃海。
三千具人形琉璃以各种姿态凝固其中,每一具的面容都定格在最后一刻的惊恐。
水神倒吸一口冷气:这是...火神最高裁决·净罪琉璃。
他猛地转向李悠,你连这个都教她了?
李悠正把烤好的鱼递给回来的虎缨:尝尝?火候刚好。
少女神明立刻收敛所有神威,双手接过烤鱼时甚至有些小心翼翼。
她吹了吹热气,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神袍里摸出个小陶罐:先生,我带了您喜欢的雪椒粉...
老祭司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他听见新火神用最柔软的声音说着小心烫,听见那位神秘的白衣人随口评价盐放多了,听见冰雪消融的滴水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极北的朝阳终于完全升起,照在那片新生的琉璃海上,折射出万千道璀璨的光。
光芒中有细小的火苗在流动,像是无数罪魂最后的叹息。
而祭坛这边,新生的火神正跪坐在李悠身旁,仔细地挑着烤鱼里的刺。
水神看着这一幕,突然笑了:我现在相信你真是普通人了。
只有普通人...
老神只望着虎缨恭敬的侧脸,才会让神只心甘情愿当侍女。
李悠笑了笑,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那雪花在他掌心没有融化,而是变成了一只晶莹的蝴蝶,轻轻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