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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百年之善:一场未完成的文明实验

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这十四个汉字像一串古老的咒语,在泛黄的纸页上沉睡了二十五个世纪。当它们第一次被说出时,孔子或许正端坐在杏坛之上,目光穿过列国征战的烽烟,望向一个遥远到近乎虚幻的未来。他说完这句话,沉默片刻,然后轻轻叹息:“诚哉是言也”——这话说得真对啊。

这句叹息的重量,唯有放在历史的长河中才能被真正感知。那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战争如同季节更替般频繁而残酷。齐桓公“尊王攘夷”的霸业已成过往,晋楚争雄的战车碾过中原的沃土,小国如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在这样的大撕裂中,有人谈富国强兵的术,有人讲合纵连横的策,而孔子,这位被后世尊为圣人的思想者,却提出了一个看似最简单又最困难的要求:让善良的人连续治理国家一百年,就可以战胜残暴、消除杀戮了。

这与其说是一个政治方案,不如说是一场关于文明可能性的思想实验。一场持续百年的善良治理,究竟意味着什么?它如何可能?又为何如此艰难?

一、什么是“善人”?——一个被历史模糊的面容

要理解这场实验,我们必须先面对第一个问题:什么是“善人”?

在孔子的语境中,“善人”并非后世泛化的道德标签。《论语·子路》中有一段关键的区分:“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这里,“善人”与“王者”是两种不同的治理者。“王者”是有德有位、能够推行王道的理想君主,而“善人”似乎低一个层次——他们未必有改变制度、开创时代的雄才大略,但他们具备基本的仁德,行事遵循常道,不刻意作恶。

这是一种更接近“普通人”的美德。善人不是圣王,不是革命家,不是立法者。他们可能只是地方官员、邑宰大夫,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尽可能地公正、仁慈、勤勉。他们不追求惊天动地的功业,只希望能让治下少一些冤屈,多一些安宁。他们像是历史长河中的摆渡人,不求改变河流的走向,只希望能平稳地载人过河,不使其倾覆。

春秋时期确有这样的人。郑国的子产便是典型。他执掌郑国国政二十余年,处于晋楚两大国夹缝之中,却能“宽猛相济”,既不强硬到引发战争,也不软弱到丧失国格。他铸刑书于鼎,开创了成文法公之于众的先河;他不毁乡校,允许国人议论朝政。孔子听闻子产去世,流泪叹道:“古之遗爱也。”子产不是推行彻底改革的革命者,他是在既有框架内最大限度践行善政的实践者——这正是“善人”的典范。

然而,历史的残酷在于,即便是子产这样的善人,其治理也无法延续“百年”。他去世后不久,郑国便陷入内乱,最终为韩国所灭。一个人的善,如何能穿越时间,形成持续的链条?这引出了第二个问题。

二、“百年”的尺度——文明积累的时间密码

“百年”不是随口说出的数字。在中国传统的时间观念中,“百年”意味着一个完整的生命周期,一个文明记忆能够延续的最小时间单位。《礼记·中庸》说:“百世可知也”,百年的积累足以让某种价值成为传统,让某种实践成为习惯。

从制度演化的角度看,百年意味着足够的时间让一套治理模式沉淀下来。一个善人执政十年,可能建立良好的风气;二十年,可能形成有效的惯例;五十年,这些惯例可能固化为非正式制度;一百年,则可能成为深入人心的文化传统,获得某种自我延续的能力。这类似于现代政治学中的“路径依赖”——初始的选择一旦持续足够长时间,就会形成强大的惯性,改变的成本会越来越高。

汉代“文景之治”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从汉文帝前元元年(前179年)到汉景帝后元三年(前141年),近四十年的相对清明治理,虽未达百年,却已显现效果。文帝废除肉刑,减轻赋税,提倡节俭;景帝延续休养生息政策。这段时间里,社会从秦末战争的创伤中恢复,人口增长,府库充盈,为武帝时代的强盛奠定了基础。更重要的是,“与民休息”成为一种政治正确,即便后世有汉武帝的穷兵黩武,这种理念也从未完全消失,总会在适当时候被重新提起。

但“文景之治”也暴露了“百年善治”的脆弱性。它的延续高度依赖君主的个人品质。文帝、景帝相对明智克制,但继位的汉武帝虽有雄才大略,却好大喜功,长期对外用兵,几乎耗尽积累。个人的善无法制度化,就可能在代际更替中中断。

那么,能否通过制度设计来确保“善”的延续?这导向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三、“胜残去杀”——文明的内核攻坚战

“胜残去杀”四个字,包含着孔子对文明本质的深刻理解。这里的“残”和“杀”,不仅指肉体上的伤害和消灭,更指制度性暴力、结构性压迫,以及人心中的戾气与仇恨。

“残”是未尽的杀,“杀”是极致的残。一个社会可能没有大规模战争,但仍然充满各种“残”——不公正的法律造成的伤害,贫富分化带来的剥夺感,权力滥用导致的人格侮辱。这些“残”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催生“杀”的冲动。因此,“胜残”是“去杀”的前提,是更基础也更艰难的工作。

如何“胜残”?儒家给出的方案是“教化”。通过礼乐、教育、榜样示范,将仁爱、恻隐、羞恶之心内化为人的第二天性。《论语·颜渊》中,季康子问政于孔子:“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在孔子看来,暴力镇压只是表面手段,真正的改变来自执政者自身德性的感召。

这种教化的过程必然缓慢。改变一个人的观念需要时间,改变一个社会的风气需要更长的时间。孔子说“必世而后仁”——三十年才能使仁政见效;说“善人为邦百年”——百年才能消除暴力的根源。这不是保守,而是对人性与社会复杂性的清醒认知。暴力如同野草,割掉地表的部分容易,根除地下的根系却需要耐心地改良土壤。

历史上有过接近“胜残”的尝试。北宋熙宁年间,地方官员程颢在扶沟县任知县,他的治理方式颇有启示。面对盗贼问题,他没有一味严惩,而是探究原因,发现很多盗贼是因饥寒所迫。于是他整顿县政,发展生产,同时教化民众。《宋史》记载,他在任期间,“诸乡皆有校,暇时亲至,召父老与之语;儿童所读书,亲为正句读;教者不善,则为易置。”通过教育与改善民生相结合,社会风气为之一变,“在县三年,民爱之如父母。”这只是一个县的微观实验,但展现了“胜残”的可能性——通过系统性改善人的生活境遇与精神世界,暴力的土壤可以被逐步改良。

但程颢的实践也很快因调任而中断。地方的善政无法抵御中央政策的变动,个人的努力在更大的制度环境中往往无力。这就引向了这场思想实验最核心的困境。

四、结构性困境——善在权力场中的异化

“善人为邦百年”面临的最大挑战,或许来自“为邦”本身的结构性矛盾。

“邦”即国家,是权力的容器,是暴力的合法垄断者。马克斯·韦伯的定义虽然现代,但其核心洞察适用于古今:国家无法从根本上放弃暴力。这就产生了一个根本性张力——“善人”的本质是仁爱、不忍、克制的,而“为邦”却要求必要时使用强制力,甚至暴力。

这个张力在儒家内部早有察觉。孟子将“王道”与“霸道”对立,主张“以德行仁者王”,试图用道德约束权力。但在现实政治中,权力有其自身的逻辑。汉宣帝那句着名的话揭示了秘密:“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纯粹的德治无法应对复杂现实,必须与法治(乃至刑治)结合。

这种结合中,“善”极易被异化。董仲舒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本意是用天道限制皇权,用儒家的仁政理想规范政治。但结果呢?儒学被制度化、官方化,成为帝国意识形态的一部分。一方面,它确实为批评暴政提供了话语资源(如灾异谴告说);另一方面,它也常被用来文饰现实,成为统治合法性的装饰。科举制以儒家经典取士,本意是选拔有德行的官员,但逐渐异化为僵化的考试系统,培养出大批“嘴上仁义道德,行为全然不同”的官僚。

更大的困境在于,即便是最善意的制度设计,也可能在实施中产生“残”的效果。北宋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例。青苗法本意是政府低息贷款给农民,避免他们受高利贷盘剥,是典型的“善政”。但在执行中,却变成强行摊派、利息虚高、官吏借此勒索的工具,最终“惠民之法”反成“扰民之政”。黄仁宇在《万历十五年》中分析明代财政制度时指出,那些出于道德考量设计的简单化政策(如低税率、轻徭役),长期来看反而导致政府能力萎缩,无法提供有效的公共服务,最终损害了社会整体利益。

“善”为何如此难以制度化?或许因为“善”本质上是属人的、情境的、需要具体判断的德行,而制度要求的是非人格化、普遍性、可操作的规则。将前者转化为后者,必然会有损耗、扭曲甚至背叛。一个善良的人在具体情境中做出的仁慈判决,一旦固化为法律条文,就可能被不善良的人利用,或在新的情境中产生不公正的结果。

五、未完成的实验——作为文明理想的“百年之善”

尽管面临如此多困境,孔子为何仍要说“诚哉是言也”?为何后世儒家仍不断重申这一理想?

或许,“善人为邦百年”的价值不在于它作为一个可实现的政治蓝图,而在于它作为一个文明理想所发挥的定向作用。它像北极星,虽不能抵达,却为航行提供了方向。

在中国历史上,这一理想至少发挥了三种重要功能:

第一,它设立了评价统治者的道德标尺。即便在最专制的时代,帝王将相的作为也会被放在“仁政”的天平上衡量。暴君如隋炀帝、酷吏如来俊臣,在历史书写中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而仁君如汉文帝、宋仁宗,即便能力有限、政绩平平,仍受到后世称颂。这种道德评价体系约束了权力的无限放纵。

第二,它培育了士大夫的精神传统。“为生民立命”“致君尧舜上”成为无数读书人的抱负。从诸葛亮“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到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再到海瑞抬棺进谏,这种以天下为己任、不计个人得失的担当精神,正是“善人”理想的体现。即便在黑暗时代,这种精神也如地下潜流,维系着文明的温度。

第三,它提供了社会批评的话语资源。当现实背离理想时,士人可以用“仁政”“王道”来批评时政,用“三代之治”来对比当下之弊。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呐喊,黄宗羲对“一家之法”的批判,都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更重要的是,“善人为邦百年”的思想实验迫使我们不断追问一些根本问题:政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是富国强兵,还是人的完善?权力除了维持秩序,是否还有更高的使命?一个文明除了生存与繁荣,是否应该追求某种道德品质?

这些追问在当代世界依然尖锐。我们目睹了技术理性主导的治理如何高效却冰冷,看到了全球化带来的繁荣如何伴随着新的不平等,经历了疫情中不同治理模式的对比与反思。在这个意义上,孔子这场持续两千五百年的思想实验非但没有过时,反而呈现出新的相关性。

“胜残去杀”在今天可以理解为:如何减少结构性暴力?如何消除系统性不公?如何在国际关系中超越霸权逻辑?如何在数字时代保卫人的尊严?这些问题都需要一种超越短期利益、超越零和博弈的长期善治视野。

“百年”提醒我们,文明的改善是世代相传的事业。我们今天享受的和平、法治、人权,并非天然存在,而是无数先人点滴努力积累的结果。同样,我们今天面对的危机——气候变化、生态破坏、社会撕裂——也需要我们以“百年”的视野去思考、去行动。

六、作为开端的结尾

回到那个最初的夜晚。孔子说完“诚哉是言也”后,是否感到了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他周游列国十四年,推销自己的政治理想,却终不见用。晚年归鲁,整理典籍,教授弟子,将未竟的理想寄托于文字与传承。

也许,他早已明白“善人为邦百年”在现实中难以完全实现。但他依然要说,要写,要教。因为有些话语的价值不在于立即实现,而在于它们像种子一样被埋下,在适当的时候发芽;像星火一样被传递,在黑暗的时刻发光。

当子路问“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回答:“必也正名乎。”在一个名实分离、礼崩乐坏的时代,他要先纠正最基本的概念——什么是君?什么是臣?什么是父?什么是子?同样,“善人为邦百年”首先是一种“正名”:它要纠正对政治本质的理解,恢复治理的道德维度。

这场思想实验从未结束。它在我们每个人的阅读中重新开始,在每一次对公正的追求中延续,在每一代人对更好社会的想象中更新。

窗外,天色将明。第一缕曙光落在书页上,那十四个汉字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它们不再仅仅是古老的训诫,而是一封来自文明源头的邀请函,邀请我们加入这场持续千年的对话,思考一个永恒的问题:

如果我们愿意,并且坚持足够长的时间,我们能否共同建造一个更少残暴、更少杀戮的世界?

答案不在书中,而在我们即将开始的每一个白天,和无数个这样的夜晚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