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这般悄然流逝。
一年,又一年。
那些被困在绝境中的人总说度日如年,但当人被迫面对着注定无法扭转的结局时,光阴反而会变得飞快,快得让人来不及为每一个消逝的日子而痛惜。
流沙河依旧从不停留,它将人世间的悲欢带向虚妄,日日夜夜,不知疲倦。
……
两年时间之内,妖域的妖族遭到了人族最猛烈的报复。
百余个妖国的妖族几乎被尽数杀绝,仅仅留下极少数被大宗门刻意圈养起来的幼崽与母体。
妖族的尸骸在短短时间内堆积成山,那些曾经在妖域大地上繁衍生息了数万年的生灵,如今化作了一具具被抽筋扒皮、炼药炼器的材料。
妖族通体都是宝材,它们的血肉中蕴含着浓郁的妖元力,是炼制上等血丹与魂丹的绝佳材料;它们的骨骸坚硬如铁,是铸造法宝骨架的上乘灵材;它们的皮毛鳞甲天然带有妖纹,可用于炼制防御性法袍或阵旗。
而妖域之中各个妖国宝库中残存的资源也毫无保留地运往正魔两道,被各大宗门以最快的速度瓜分、分配、入库。
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正魔两道修士的实力都将因这批来自妖域的庞大资源而迎来一场“兴盛”。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空前兴盛的场景正是一场虚假的繁荣。
没有开灵花的根基,一切都将是空中楼阁。
此刻越是繁盛,将来崩塌时便越是惨烈。
……
……
时间仍在流逝。
三年,四年,五年。
接下来的又三年时间中,人族针对于妖族的清扫仍在继续,只是清扫的力度已经远不如此前的两年。
每年的冬至时节,正魔两道的真君仍会在天山相聚,共同探讨化解开灵花之劫的办法。
天山殿内的灯火仍如第一次那般通明,只是围坐在灯火下的人已悄然少了几张面孔。
二十余位元婴后期真君以及背后的势力冥思苦想之下,倒也真想出了几道可能破开祖龙秘境的秘法。
可惜在实际施行之时,这些秘法仍只能稍稍触动祖龙秘境,让那层暗金色的壁垒泛起几圈涟漪,涟漪散尽,一切又归于平静,仍不能完全破开。
至于替代开灵花的办法,众人也有些新的思路。
但这些新思路无一例外都是借助魔道手段强行塑造无垢道体,以这等方式塑造无垢道体不仅后遗症巨大、代价高昂,塑造出的无垢道体数量也很难支撑得起人族如此辽阔疆域的传承。
一个大晋十国,每年开灵的修士数以万计,而用这等方式一年能塑造出几个合格的无垢道体?
寥寥之数,杯水车薪。
在此期间,不是没有与周未有过旧识的修士尝试去寻找过严孟,然而最终得到的结论也与楚忧虞所得几近相同。
……
……
六年,七年。
再过两年。
位于天山之上的会议每年仍旧在召开,但参与的真君却仍在逐渐减少。
似乎众人也终于在此时机认清了现实:在天意干涉之下,人族已然无望应对此大劫。
部分真君已放弃再破开祖龙秘境,转而寻求留下传承的方式,希冀着未来的修士能够解决眼下的困境。
八年,九年,十年。
十年过去。
随着一小部分寿元临近的修士坐化,又没有新生的修士补充,人族的实力已然被显着削弱了一小部分。
这些坐化的修士大多出身于那些原本就风雨飘摇的小宗门小家族,他们的死静默无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但那些在大宗门中身居高位的老一辈也终于开始认真地数算自己剩下的寿元了。
而于此时机,趁着天山议会之际,正魔双方的顶端修士也终于将大晋元地分配谈判妥当。
正道势力的北玄国以及宋国元地本就处于大晋西侧,将在日后的天地大变之中元地逐渐增加。
这两国元地将在接下来的三百年内逐步转交给魂魔殿、鬼魔殿、血魔殿管辖。
与此同时,山国以及宁国的元地也将随之转交给天器宗、方家、荡魂谷、万御山管辖。
等同于两国势力调换,三百年后正魔势力格局将从如今的东西分布转换为南北分布。
山、宁两国疆域比之北玄、宋国更大,所蕴藏的元地也更多。
如此分配之后,短期内受益的甚至反倒是正道势力。
当然随着元气逐步西移,这种差距会逐渐减少。
饶是如此,这等分配方式也足够让正道四大势力极为满意了。
虽说正魔纷争暂时以这等形式化解,然而开灵花的危机在十年之内完全没有丝毫能够化解的趋势,由开灵丹引发的内部争斗甚至有在这等趋势之下愈演愈烈的架势。
……
……
又过十年。
天山的会议到的修士已不足一半。
大量的元婴真君都在这二十年间设法布置下自己的传承,并准备在之后的时间借助妖域的资源全力加固传承禁制。
那些禁制几乎完全只针对于妖族,人族的后辈踏入其中便可轻易获得无比珍贵的传承,而妖族一旦靠近便会触发禁制轰杀。
他们要为以后的人族留一份未来,哪怕那个未来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
正魔两道的元婴大修士照例是商讨了一番对策,但二十年的时间毫无进展已让众人都心灰意冷。
在临会议结束之际,烛宇真君忽而问了楚忧虞一句:“楚道友,此前不是说周道友可自行破开囚心域?不知他何时能够破界,我等好去迎接,同时……好筹划送他飞升。”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那眼瞳深处却有一丝极隐晦的期待。
虽说飞升者从未回来过,然而周未毕竟是应运之人,或许他能够回来。
他能够回来,也是人族唯一的希望了。
楚忧虞摇了摇头,默然未应。
他抬头望向天山殿外那片万年不变的云海,良久没有说话。
……
……
再过二十年,距离第一次天山议会之际已然过去整整四十年。
这四十年时间,人界的修士数量锐减了两成有余,曾经的裕国与汉国那些被反复争夺的元地已不复战火中的模样。
这一年的冬至时节,十余道遁光齐齐所至,却是有了变化。
他们没再汇集到天山,而是去了妖域。
自去年开始,众人便发现严孟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囚心域外。
他盘坐于那片暗紫色的妖瘴边界外,周身魂力流转,日复一日。
而众人也自然认为,或到了周未将要破开囚心域的时节。
对于周未的出现,众人的心绪无比复杂。
他们清楚周未是应运者,是唯一有可能破开祖龙秘境的修士。
然而他体内道韵沉寂,在人界又难以化神,恐怕他即使出界,破开祖龙秘境的希望也仍旧渺茫。
他们能做的,只是远远地守着,不敢靠近,怕打扰了他的破境。
……
……
时间渐渐流逝。
与此同时,囚心域之中,又是一年妖雾。
周未盘坐于囚心域内的一处矮山之上。
那妖雾彷如风沙,不断冲刷着他的身躯。
他体内的元力毫不阻隔,任由妖雾肆虐。
那雾气便如同回娘家的旧客,熟门熟路地穿过经脉,渗入血肉,沉淀于骨骼深处,然后在他的意识中翻搅出又一场足以撼动道心的幻梦。
而在这次肆虐之中,他毫无意外地再一次入了妖梦。
只是这一次,与他此前经历的那三十九场梦都截然不同。
睁眼之时,并不是他记忆之中的任何场景。
这是一处空旷的净白大殿。
这大殿穹顶极高,高得几乎望不见顶,四壁光滑如镜,不沾一丝尘埃。
殿内没有任何装饰,仅仅有着四根擎天玉柱支撑,玉柱之上流转着极淡极柔的乳白色光晕。
脚下地面以某种不知名的白色灵材铺就,光可鉴人,倒映着周未的身影。
他缓缓睁开双眸,潮水般的记忆澎湃着涌动而上。
在妖雾的影响之下,他一时竟有了些恍然。
他似乎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沉沦之中,识海中的记忆碎片杂乱地翻涌,有些是他无比熟悉的,有些却陌生得如同前世。
他伸出手,五指在空气中慢慢收拢,体内元气的调动分毫不差,青衫的触感真实不虚。
只是剑道道韵仍然在沉寂之中。
“唔……”
周未揉着自己的额头,只觉自己的神魂似乎陷入了震荡。
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座陌生而庄严的大殿,口中喃喃自语,“我这是在……何处?”
正当他喃喃自语之际,那如潮水般的记忆瞬间涌来。
万道白光在识海深处轰然绽放,一段他“应该”经历过却尚未经历的漫长旅程铺天盖地地涌来。
“我记起来了。”
他的声音中有着一种如梦初醒的释然,“辕择已经恢复了本源,以玄虚阴阳鱼的本源之力载承着我跨界飞升。”
“严孟以道宝残片打开了囚心域,我脱困而出,在晋南寻了一处无人知晓的元地静修数十载,待玄虚阴阳鱼的本源彻底充盈。”
“我在虚空之中飞遁了数十年之久,在辕择的牵引之下,终于遇见了一束光亮。”
“我进入那光亮之中,随即便出现在了此地……”
他喃喃自语着,语速越来越快,记忆越来越清晰。
……
周未扭头看向身后。
在身后大殿的尽头,正有一束净白的光亮。
那光亮呈圆柱形,从大殿的穹顶倾泻而下,光柱的边缘旋转着无数细密的宇道铭文。
那正是无尽虚空与眼前大殿的交汇之地。
周未正心神不宁之际,一道脚步声忽而在他身前不远处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每一下都踩得极稳极从容。
周未抬眸看去,只见一位身材高瘦、穿着蓝白色道袍的中年修士正面带微笑地向他走来。
那修士面容清秀,气度温文,蓝色道袍的袖口以银线绣着几道云纹,腰间悬着一枚淡紫色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引”字。
“在下高河,恭喜道友飞升至北极仙域!”
周未神色一怔,喃喃低语道:“飞升?此地为北极仙域?灵界?”
他四下打量着这座净白的大殿,只觉那股萦绕在他神魂之中的记忆更加凝实了几分。
他似乎真觉得自己已经跨越了重重艰险,走过了那条长达数十年之久的飞升之路,终于踏上了灵界的土地。
这大殿的气息、构造、法则波动,无一不在印证着这个事实。
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他就是刚刚飞升的周未,他就是那个终于摆脱了人界一切恩怨的周未。
“不错!”
名为高河的修士面上笑容更甚,他快步走来,语气中有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既不过分谄媚也不显得冷淡,回应道,“此地正为北极仙域的引灵台,专门用于迎接从下界飞升的修士。”
“道友放心,你虽然是下界飞升而至,但能在亿万人中成功走到如今这一步,便证明了你的潜力。”
“自此以后,修行尽是坦途,想来化神期远远不是道友的终点。”
他说话间已走到周未身前,自然而然地伸出手,一把将周未的胳膊搀住,“来来来!且随我来!长老已是在等候你了!”
周未并未动作。
他的双脚如同生了根般定在光可鉴人的白色地面上,目光依旧在那座大殿的四壁与穹顶之间缓缓游移。
他深吸一口气,眼前的场景虽然仍旧真实,每一寸光影都经得起审视,但他的心中却已又在朦胧之中记起自己还在囚心域之中。
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妖雾,一场幻梦。
“道友……随我来……”
高河的声音仿若仍在周未的耳边萦绕。
那声音温和而真诚,带着一种让人想要相信的力量。
四十年来,前三十九次妖梦经历也同样在他眼前流淌着。
三十九次妖梦,每一次都是在拷问着他的道心。
每一场梦中,他都曾站在一个截然不同的岔路口上,有时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柄,触手可及;有时是数不尽的美人与财富,任他采撷;有时是登临绝顶的修为境界,只需点头便可获得。
每一次,他都离那些世人所想要的东西极为接近。
然而每一次,他都未曾动摇。
只是,这一次他的内心动摇了。
他清楚眼前的是妖梦,但更清楚它也并非完全是梦。
自踏入道途以来,周未自问为了道途的确已是舍弃一切。
他绝情,他自私,他短暂沉溺儿女私情又迅速脱离,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边的人一个个在虚丘的灾祸之下舍身赴义。
他曾在忘情水中亲手埋葬了挚友、亲人、弟子与爱人的一切,也曾坦然接受了“无情剑道”这条注定孤独的道路。
他是不折不扣的一心向道之人。
如果这世上真有一条通往长生的路,他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所有去走。
然而,此时,他的背后却是整个人界。
他身后是一个开灵花已经灭绝、无数何守拙那样的老人在绝望中死去、无数何家那样的家族在沉默中消亡的世界。
他若随着高河离去,随着这条梦中的坦途一路前行,那么梦醒之后他仍在囚心域中,而人界依旧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沉沦。
“道友?”
高河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中多了一丝疑惑。
周未闭上了眼睛。
这一闭,便是许久的沉默。
他的衣角在不知从何处吹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青衫上那层细密的纹理在净白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知道自己此刻身处一场前所未有的妖梦之中,这场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致命,因为它给出的不是外物的诱惑,而是他自己心中的渴望。
那不是妖力的蛊惑,不是忘情水的反噬,而是他自己的道途在向他招手。
而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这份渴望是真实的。
“道途为重。”
辕择的那句话如同幽谷钟声般在他识海最深处回荡。
他的身前,是他梦寐以求的道途。
但他身后,是整个正在沉沦的人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