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天色已经彻底擦黑,寒风顺着红星轧钢厂主干道呼呼直刮。
陈宇凡刚听完李志明的汇报,没有丝毫犹豫,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救人要紧,哪有时间等什么狗屁审批流程!”
他一把抓起办公室桌上的电话,直接摇通了保卫科科长张卫国的专线。
“张叔,十万火急!立刻把杨厂长专用的那辆高速吉普车调到二号科研楼门口,找技术最好的老司机,跟厂长报备一声,我要火速赶去协和医院救人!”
挂断电话,陈宇凡直接朝二号楼冲了进去。
实验室里,李志明、宋文涛、白秀英三个人已经把正在拷机的01号样机拔掉了市电插头,可三个年轻人站在桌旁,脸上全都发白,连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不是怕苦怕累,是头一回面对这种真刀真枪、人命关天的极端场面。
这可不是实验室里拿生理盐水缸做模拟测试,也不是在自己胳膊上贴导联玩,躺在协和抢救室里的,是一位随时可能断气的全国特等劳模!
“都愣着干什么?”陈宇凡沉稳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瞬间稳住了三个人的心神。
“志明,提上01号样机,把备用电极板、三导联线和谢国政配的那两管低阻抗导电糊全装进帆布包!文涛、秀英,你们两个跟我一起上车,路上随时待命!”
“所长,这……咱们这机器连一只兔子都没电过,直接上真人,还是特等劳模,万一出了岔子……”宋文涛声音有些发虚。
“没那么多万一!”陈宇凡一把拎起桌上的急救帆布包,目光锐利地扫过三人。
“机器的每一个参数都是咱们亲自测过上百遍的,误差不到百分之二,高压保护桥和同步电路也经过三千伏实测,比协和那台动不动就漏电的老古董强十倍!现在不去,周老根同志百分百必死;去了,咱们就能从阎王手里把他抢回来!走!”
三个人被陈宇凡这股绝对的自信和果断震住,眼神里的慌乱瞬间退去大半,咬牙拎起机器紧跟着冲下楼。
楼门口,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已经打着火停在寒风里,发动机轰鸣着喷出白汽。
张卫国亲自站在车门旁,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小陈,厂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一路绿灯,老赵开车稳当又快,你们赶紧上车!”
四人钻进车厢,车门砰地甩上,吉普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出红星轧钢厂大门,车灯劈开夜色,朝着东单协和医院方向风驰电掣地狂飙而去。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白秀英抱着帆布包,手心全是冷汗,李志明紧紧护着膝盖上那台象牙白色的01号样机,生怕路上颠簸震松了哪根线。
陈宇凡坐在副驾驶上,回过身,打开车顶昏黄的小灯,异常冷静地开始逐项检查。
他按开机器侧面的自检电源开关。
微弱的绿光亮起,电池电量表稳稳指在百分之九十八的满格位置——多亏了之前一直在连着市电浮充拷机,内置镍镉电池组状态处于巅峰。
接着,陈宇凡又拧开谢国政特制的低阻抗导电糊锡管,挤出一点在指尖捻了捻。
黏稠度刚好,水溶性盐基导电介质均匀细腻,涂在金属电极板上能把皮肤接触电阻降到最低,既保证除颤电流百分之百穿透胸腔直达心脏,又不会灼伤病人皮肤。
“听好了,别自己吓自己。”
陈宇凡盖好盖子,看着后座紧绷着脸的三名年轻技术员,语速平稳清晰。
“一会儿进了抢救室,场面肯定很乱,可能会有哭声,可能会有人质疑咱们,你们全当没听见。志明和文涛负责稳住机器、切换模式和按充电键;秀英负责贴心电导联和涂导电糊,动作要快、要准,别手抖。至于所有的医学判断和行政责任,全由我来扛!”
这一番话就像定海神针,李志明重重吸了口气,用力点头:“所长放心,保证不掉链子!”
“我也没问题!”白秀英把胸口那口气吐出来,手指不再哆嗦。
吉普车一路鸣笛超车,平时要开四十分钟的路程,老司机硬是在不到二十分钟里飙进了协和医院大院,一个急刹稳稳停在急诊大楼门口。
刚拉开车门,就看见副院长方鹤年和超声室的裴景和正穿着白大褂在寒风里翘首以盼,急得直搓手。
“小陈!你们可算来了!”
方鹤年眼睛通红,一把抓住陈宇凡的胳膊,几乎是拽着他往楼里狂奔。
“晚了一步就来不及了!两分钟前刚转成室颤,罗主任正在里面死命按压,可根本停不下来!”
一行人冲进急诊抢救区。
还没进门,走廊里的哭声就扑面而来。
两名满脸焦急的铁道部陪同干部正死死搀扶着一位哭得快要昏厥的老大娘,几个年轻随行人员急得直捶墙,整个走廊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推开抢救室大门,刺鼻的消毒水味和紧张的喘息声迎面扑来。
病床上躺着一位六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的老人,正是劳苦功高的全国铁路特等劳模周老根。
此刻,老人的情况已经凶险到了极点。
他双目紧闭,早已彻底失去意识,嘴唇和脸颊呈现出骇人的紫绀色,那是全身极度缺氧的死兆。
急诊科主任罗振国满头大汗,正踩着脚凳,双臂绷直,拼了命地给老人做胸外心脏按压。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快!别停!”罗振国嗓子都喊哑了。
旁边一台老式描记式心电图机正在吐出长长的格子纸,上面用红笔描出来的线条,根本不是正常规律的心跳,而是一团如同乱麻般疯狂抖动、毫无章法的锯齿状杂波!
致命的心室颤动——室颤!
心室一旦发生颤动,心脏就彻底失去了泵血功能,相当于活生生停跳。
一名护士掀开老人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汇报:“罗主任!患者双侧瞳孔已经开始散大,对光反射迟钝!”
瞳孔散大,意味着大脑缺血缺氧已经逼近不可逆的死亡红线!
留给抢救的黄金时间,满打满算已经不足三分钟!
“让一让!红星研究所的新除颤仪到了!”方鹤年大吼一声,拨开围在床边的医护。
罗振国猛地转头,看见陈宇凡和李志明手里提着的象牙白小箱子,眼里顿时爆出一线生机。
可就在这时,站在抢救床另一侧的一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医生,却突然伸手拦了一下,脸色惨白地急声开口。
“方院长!等等!这是什么机器?红星研究所的科研样机?这东西连卫生部的正式医疗器械批文都没有,连临床试验都没走完吧?”
这人是急诊科的一名副主任,向来保守谨慎,此刻更是吓破了胆。
“躺在床上的是全国铁路特等劳模!万一这台没经过审批的土造机器电下去出了事故,或者没救活,咱们协和医院谁担得起这个政治责任和医疗事故责任啊!”
这话一出口,抢救室里几个年轻大夫和护士动作全僵了一下。
确实,救不活是病情太重,尽力了;可要是违规用了一台未经审批的试验机器把人电死了,那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闭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讲官僚规矩!”
方鹤年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那名副主任的鼻子当场拍板。
“人再不除颤,两分钟之内百分百脑死亡!还等什么审批?今天所有的行政责任、医疗责任,全由我方鹤年一个人扛!出了事撤我的职、处分我!救人要紧,闪开!”
方鹤年这一声怒吼震得屋里鸦雀无声,那名保守副主任脸色一白,讪讪地往后退了两步,再不敢吭声。
趁着这功夫,陈宇凡已经大步迈到床前。
他没有直接上手放电,而是极其沉稳地伸出右手,三指精准搭在周老根冰凉的腕脉上,同时左手接过护士递来的听诊器贴在老人心前区。
化劲宗师的听觉配合深厚的中医切脉功底,瞬间穿透了混乱的表象。
脉象虽然如游丝般散乱微弱,几乎摸不到规律,但在极其深层的心脉里,依旧残存着一丝顽强挣扎的微弱电活动生机!
这是典型的“细颤转粗颤”临界点,只要一道精准强力的直流电脉冲砸下去,把所有乱跳的心肌细胞同时“电晕归零”,老人自身完好的窦房结就能重新夺回控制权,把命硬生生拉回来!
“心肌还有电活动生机,立刻除颤,完全来得及!”
陈宇凡声音沉静如铁,转身下令:“志明,文涛,开机!秀英,贴导联!”
有了主心骨,三个年轻技术员瞬间爆发出了在实验室演练过上百次的惊人默契!
李志明一步跨到床头,砰的一声把十六斤多重的“红星-I型”01号样机稳稳摆在狭小的床头柜上。
根本不需要像老式机器那样满屋子找大功率三相插座、扯十几米粗电线,宋文涛手指一拨,直接开启内置镍镉电池供电模式!
前前后后,总共用了不到三秒钟!
同一时间,白秀英早就撕开了三导联心电电极片,动作麻利地抹上导电糊,精准贴在老人左右锁骨下和左下腹。
“嗡”的一声轻响,五寸高余辉示波管瞬间亮起柔和清晰的绿光!
一条极其锐利、没有半点交流电干扰杂波的实时室颤波形,清清楚楚地跃然屏上,比旁边那台咔哒咔哒吐纸的老式心电图机直观了不知道多少倍!
“好清晰的波形!”连正在做按压的罗振国都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罗主任,准备停按压!”
陈宇凡目光死死锁住示波屏,根据老劳模精瘦结实的体格,瞬间做出最精准的能量判断。
“非同步模式,充电两百焦耳!”
之所以选非同步模式,是因为室颤状态下根本没有正常的R波可供识别,必须用强电流瞬间除颤;而两百焦耳是直流单相波对中等体格老人既能彻底除颤、又不至于过度灼伤心肌的黄金剂量。
“收到!非同步,两百焦耳充电!”
宋文涛一拧旋钮,果断按下红色充电键。
抢救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做好了像以前那样等待十几秒漫长充电的准备。
然而——
“滴——!”
仅仅过去了四秒钟!
机器内部就发出了一声清脆悦耳的充电完毕蜂鸣音,面板上的绿色就绪灯瞬间常亮!
满屋子的协和医生和护士全都目瞪口呆,罗振国更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四秒钟?!
他们医院以前那台美国造的大铁柜子,充一次电不仅要等上十五秒,嗡嗡响得像拖拉机,充完还得祈祷电容别漏电。这台国产小机器,居然四秒钟就满了?!
白秀英根本没工夫理会别人的震惊,在充电的那四秒钟里,她已经飞快地在两块光亮的不锈钢除颤电极板上均匀涂满了厚厚一层导电糊,双手递给了罗振国。
“罗主任,我来指导位置,你亲自放!”
陈宇凡站在罗振国身旁,双手稳稳托住罗振国的手腕,把两块电极板精准压在周老根胸骨右缘第二肋间和左腋前线第五肋间的心尖区,施加了恰到好处的十公斤按压力,确保电极板和胸壁之间没有一丝空气缝隙。
“所有人立刻离开床体!不要接触金属床架和输液架!”
陈宇凡大喝一声,全场医护瞬间后退一步,高高举起双手。
“放电!”
罗振国深吸一口气,双拇指同时用力按下电极板手柄顶端的两个红色安全微动开关!
“砰!”
一声低沉闷响,两百焦耳的高压直流电脉冲穿透老人胸腔。
病床上,周老根的身体受电流刺激轻微向上一弹,随即重重落回床垫。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齐刷刷盯向床头柜上那台象牙白机器的示波屏!
奇迹发生了!
在承受了数千伏高压电击的瞬间,示波屏的绿线仅仅在高压泄放保护桥的庇护下剧烈闪动了不到半秒,立刻稳稳恢复了极其清晰的显示!
屏幕上,那团要命的、杂乱无章的室颤波形,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虽然缓慢、但已经开始出现规律起搏特征的“室性逸搏心律”!
“室颤停了!心脏起搏了!”护士失声喊了出来,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别高兴太早!注意看屏幕!”
陈宇凡眼神依旧凌厉如刀,丝毫不敢放松。
果然,仅仅跳了五六下,示波屏上的心电波形突然骤然加速,每分钟飙升到一百八十次以上,变成了宽大畸形的连续波形!
短暂性室性心动过速!
这是大面积心梗后心肌极度不稳定的典型反扑,如果不立刻压下去,不出十秒钟就会再次退化成致命室颤,前功尽弃!
“切R波同步模式!能量一百焦耳,准备二次复律!”
陈宇凡的声音在抢救室里炸响,没有半点迟疑。
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再用非同步乱电,因为心脏现在有规律跳动,如果电流正好砸在心肌最脆弱的“易损期”,反而会把人重新电回室颤!
必须依靠“红星-I型”最引以为傲的R波同步触发功能,让机器自动捕捉心跳的R波尖峰,把一百焦耳的复律电流分毫不差地砸在R波下降支上!
“切换同步模式!一百焦耳充电!”
宋文涛手指翻飞,不到三秒,“滴——”的一声,充电完成,屏幕上每一个R波尖峰上都精准亮起了同步捕捉标记点!
“电极板复位!所有人离床,按住开关等待同步放电!”
罗振国彻底折服于陈宇凡的镇定和机器的神速,立刻压紧电极板,同时按住双拇指开关。
“啪!”
机器精准捕捉到下一个R波下降支,自动释放一百焦耳同步复律脉冲!
老人胸口微微一震。
示波屏闪动半秒后,恢复清晰。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只见五寸绿色荧光屏上,一条极其强健、整齐、标准的正常窦性心律波形,伴随着清脆悦耳的“滴、滴、滴”心率提示音,稳稳地跳了出来!
心率表指针定格在每分钟七十八次!
紧接着,病床上原本毫无生气的周老根,胸口猛地剧烈起伏了一下,张开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恢复自主呼吸了!
不过十几秒的功夫,老人原本青紫吓人的嘴唇和脸颊,肉眼可见地开始由青转红,血压计上的读数也稳步回升到了正常区间!
抢救室里,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全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