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九上午八点,红星研究所一号试车间。
厚重的隔音铁门紧闭,车间中央那座由谢国政特制防冻高强混凝土浇筑的独立减震试车台上,“燎原一号”001号全铝发动机正静静伫立着。
经过整个春节假期的油封保养,林继先带着刘胜东、钱立群从早上七点就开始忙碌,拆掉防尘油布,排空封存防锈油,重新注入陈宇凡定型的乙二醇复合防冻液与高负荷合成润滑油。
肖志行、顾承岳、孟玉兰、谢国政全员到齐,每个人的神情都比年前初次点火时更加凝重。
原因大家都清楚。
年前那五十个小时,属于恒定转速与温和递增负荷的初期磨合;而从今天第51小时开始,一直到第100小时结束,才是检验一台发动机能不能真正上战场、爬高原的生死鬼门关。
“各组汇报准备情况。”陈宇凡站在主控台前,身穿深蓝色工装,目光沉静。
“机械传动与水冷油路复查完毕,管路无渗漏,冷态气门间隙全部达标!”林继先率先汇报道。
“晶体管高能点火盒参数正常,十二路热电偶温度传感器、压电振动探头及油压表全部校准归零!”孟玉兰紧盯着一排仪表盘说道。
陈宇凡点点头,拿起主控台上的测试大纲,环视众人:“同志们,丑话说在前头。接下来的五十个小时,咱们不再搞四平八稳的恒速运转,而是采用模拟全地形恶劣工况的‘交变负荷与超转速极限拉练’!”
“每隔两小时,发动机必须在七百五十转怠速、三千六百转满载全负荷、以及四千转超速极限工况之间反复强行切换,中间还要配合冷却水路阀门调节,模拟北方寒冬下坡急冷与南方酷暑爬坡急热的冷热冲击!”
听到这个测试强度,连一向严苛的顾承岳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小陈,四千转超速连续拉练还要叠加冷热冲击,这对全铝缸体和湿式缸套的密封结构来说,简直是拿鞭子抽着跑啊!”
“顾老,咱们的发动机将来是要装在载重卡车上拉着物资翻越秦岭、跑川藏线的。”
陈宇凡语气笃定:“要是在实验室里省着劲儿测,到了悬崖峭壁上再出毛病,那就是拿驾驶员的命开玩笑。有问题,必须让它烂在咱们的试车间里!”
顾承岳重重点头,眼里满是赞许:“说得好!就按这个极限大纲测!”
“钱立群、刘德海、孙志强,你们三人带三个小组,分三班倒,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盯着传感器曲线,每十五分钟记录一次全套数据!”
“是!”三人齐声领命。
上午九点整,随着陈宇凡一声令下,李志明推上点火电闸。
轰——!
沉闷而浑厚的咆哮声瞬间在试车间内炸响,水力测功机同步加载阻力,排气管通过地下烟道将滚滚热浪排向室外。
第一天,发动机在怠速与满载之间连续切换了十二个循环,各项指标稳如磐石。
时间一分一秒推移,转眼来到了正月初十下午四点。
试车间墙上的累计运行计时器,已经跳到了第78小时!
此时,“燎原一号”正处于最严苛的连续四小时四千转超速高负荷运转阶段。
试车间里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排气管根部已经烧成了暗红色,普通人待在隔音观察窗外都能感觉到空气的震颤。
轮值当班的钱立群戴着防噪耳罩,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主控台右侧的十二路温度记录仪。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原本一直稳稳停在八十六摄氏度的冷却液出水口温度指针,竟然开始出现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微幅抖动!
每隔大概三分钟,指针就会毫无征兆地往上跳动一点五度,紧接着又迅速跌回八十六度,在记录纸上画出了一串细密的锯齿状波形!
钱立群没有放过这个极易被当成仪表误差的细节。
他立刻抓起挂在脖子上的铜制机械听诊器,推开隔音门冲进轰鸣的试车间,冒着滚滚热浪凑近发动机前端的铸铝水泵壳体。
在震耳欲聋的活塞轰鸣声中,钱立群屏住呼吸,隐约听到水泵叶轮腔内部传出了一丝极轻微、像是烧水壶快开锅时的“嘶嘶”声!
他脸色一变,转身跑出试车间,一把按响了通往二楼的紧急联络铃。
两分钟后,肖志行和林继先火急火燎地冲了下来。
“怎么回事?油压掉了还是排温超标了?”林继先急声问道。
“林组长,肖副所长,你们看这张出水温度曲线!”
钱立群指着记录纸上的锯齿波:“从半小时前开始,每三分钟跳动一次,而且水泵壳体里头有很细碎的嘶嘶声,不像是轴承磨坏的金属声!”
林继先趴在观察窗上看了一眼正在四千转狂飙的发动机,脸色发白:“坏了!会不会是节温器的石蜡感温包或者弹簧在高温下出现疲劳卡滞,导致水路一开一合?要是节温器突然卡死,四千转下不出三分钟就会拉缸抱瓦!”
肖志行眉头紧锁,手已经搭在了紧急停机红色按钮上方:“要不先申请紧急停机,把节温器拆开检查一下?”
“不能停!”
随后赶来的顾承岳一把按住肖志行的手,神色极其纠结:“按工业部和军方的验收规程,后五十小时极限耐久必须是一次性连续不间断运行!咱们现在已经跑到第78小时了,一旦人为熄火拆机,哪怕换个小垫片,前头这二十八个小时也全作废了,权威性大打折扣!”
一边是随时可能拉缸炸机的风险,一边是前功尽弃的连续运行规程,肖志行和林继先急得脑门上全是汗,一时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走廊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刚在二号楼审完除颤器图纸的陈宇凡推门走了进来:“都不必慌,我去听听。”
陈宇凡接过钱立群手里的机械听诊器,连防噪耳罩都没戴,直接推门走进了热浪翻滚的试车间。
他站在以每分钟四千转疯狂咆哮的发动机旁,衣角被高速旋转的飞轮风扇气流吹得猎猎作响。
陈宇凡神色平静,将听诊器的金属探杆稳稳抵在水泵铸铝壳体的进水蜗壳背面,闭上双眼,体内化劲感知顺着探杆直透铝合金外壁。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发动机狂暴的机械震动声被自动剥离过滤,水泵叶轮以每秒六十多圈的高速搅动防冻液的流体声清晰无比。
那一丝“嘶嘶”声,根本不是金属摩擦,也不是弹簧颤动,而是无数细若针尖的微小气泡在叶轮背面低压区瞬间生成、紧接着又在高压区猛烈破裂时发出的微爆声!
仅仅听了十秒钟,陈宇凡便收回听诊器,大步走出试车间。
“怎么样,小陈?是不是节温器坏了?”肖志行迎上来急切地问道。
“节温器好得很,水泵轴承也没毛病。”
陈宇凡把听诊器递还给钱立群,语出惊人:“这不是机械故障,是流体力学上的‘空化气蚀’现象。”
“空化气蚀?!”
旁边的顾承岳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咱们这台机器现在是四千转超速运转,水泵叶轮线速度太高,叶片背面的局部流体压力瞬间跌破了八十六度防冻液的饱和蒸气压,水直接被‘抽’成真空蒸汽泡了!”
顾承岳越说脸色越严肃,转头对林继先解释道:“那些蒸汽泡顺着水流跑到高压区瞬间破裂,会产生上千个大气压的微观水锤冲击,所以才会发出嘶嘶声,同时阻断局部传热引起温度锯齿波动!要是不管它,不出十个小时,高速破裂的气泡就能把咱们的铝合金水泵叶轮啃得像蜂窝煤一样烂穿!”
林继先和钱立群听得后背发凉。
谁能想到,隔着几毫米厚的铸铝壳体,在四千转的狂暴噪音下,陈所长居然能听出里头水流冒气泡的声音!
“那......那咱们还是得停机换低速水泵皮带轮?”林继先迟疑道。
“不用停机,在线就能治。”
陈宇凡早有腹案,当即下达两道指令:“第一,林继先,拿绝缘扳手进去,把散热器水箱顶部的加压溢流阀调节螺母顺时针拧紧一圈半,把整个冷却系统的密闭背压从零点七公斤提升到零点九公斤!背压高了,沸点自然升高,叶轮背面的低压区就达不到汽化点!”
“第二,谢国政,去实验室取五毫升高纯度二甲基硅油乳液,配成表面张力改良剂,通过膨胀副水壶的常压补液口加进去,直接破掉残存的微气泡核!”
这两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一个从热力学压力上拔高汽化门槛,一个从流体化学上消除气泡表面张力,全都不需要拆卸发动机上的一颗螺丝!
林继先和谢国政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三分钟后,林继先戴着厚石棉手套拧紧了水箱溢流阀,冷却管路压力表指针稳稳爬升到了零点九公斤;紧接着,谢国政用长颈玻璃注射器将五毫升消泡改良剂缓缓注入副水壶循环管路。
主控室里,所有人全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台温度记录仪。
五分钟......八分钟......十分钟过去了!
钱立群再次戴上听诊器冲进试车间听了半分钟,出来时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陈所长!没声了!水泵里头的嘶嘶声彻底消失了!”
与此同时,孟玉兰指着记录仪高声汇报:“出水口温度曲线已经拉平,死死钉在八十五点五度,锯齿波动完全消失!”
主控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长长的舒气声,钱立群、刘德海和孙志强看着陈宇凡,眼神里只剩下高山仰止般的叹服。
“今天这事,钱立群立了首功。”
陈宇凡看向满头大汗的钱立群,毫不吝啬地当众表扬:“一点五度的微幅锯齿波动,换做粗心的人直接就当成指针抖动滑过去了。搞工业研发,要的就是这种揪住蛛丝马迹不放的较真态度。小李,给钱立群同志记一次一等季度技术嘉奖!”
钱立群黝黑的脸膛一下子涨得通红,用力挺直腰杆:“谢谢陈所长!我一定盯紧剩下的时间!”
危机彻底解除,计时器跳向第79小时。
陈宇凡叮嘱肖志行和顾承岳继续严守最后的二十一个小时,自己则脱下工装外套,转身走出研究所大门,直奔轧钢厂办公大楼。
台架百小时大考明早就能收官,他得提前找杨建华,把下一阶段实车路试的卡车底盘给落实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