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凡见李志明已经开始考虑具体工作,点了点头。
“设计的时候,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来问我。但你得先有自己的判断,不能拿着一张空白纸,让我替你从头想。”
“您放心,我先把方案做出来。”
李志明说话时,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以前他负责的电路改造、设备调试,大多是研究所内部的工作。陈宇凡定方向,他跟着实施,遇到问题也有人随时替他把关。
这次不同。
外面的单位等着他测量、设计,还要接收他做出的设备。交出去的东西能不能用,首先要看他的本事。
这是他第一次独立承接外面的工程任务。
陈宇凡看得出他的兴奋,却没有再夸。机会已经给了,剩下的要靠实际结果说话。
两天后,娄晓娥进入待产阶段,按提前安排好的时间住进医院。
娄母陪着收拾衣服和孩子的用品,陈宇凡办完手续,又陪娄晓娥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
“到了这里,有什么不舒服就叫护士,别觉得麻烦。”
娄晓娥点头,拉着他的手问:“你这几天是不是特别忙?”
“研究所也到关键时候了,得把事情安排好。不过我会过来,不会让你一直等。”
真要在家里发动,陈宇凡也有把握接生。
医术他不缺,平日里对娄晓娥和胎儿的情况也掌握得清楚。可有把握,不等于非得把人留在家里。
生产什么时候开始,谁也不能提前定准。
他去了研究所,娄晓娥突然要生,总不能让家里人一边着急,一边派人去厂里找他。医院有医生、护士,随时能照看,真有动静也能立即处理。
住院,是把这层空当补上。
“这里有我妈,还有大夫,你别惦记得连工作都做不下去。”娄晓娥说道,“不过要是真发动了,你可得来。”
“那当然。”
陈宇凡握了握她的手,确认她没有哪里不舒服,才把病区的联络方式记下来。
家里这边安顿好了,研究所却又有新的安排等着他。
顾承岳已经将电解液的温度、浓度和电源状态逐项复核,确认都处在此前试验验证过的最佳范围内。
深腔整体试件的正式试验,定在后天上午八点。
“阴极工装已经复查过,绝缘包覆没问题,循环和排气也都检查了。”顾承岳把记录递给陈宇凡,“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再拖下去,就是白等。”
陈宇凡翻了翻记录。
前面做的简单试样和窄深腔模型,只能说明局部工艺可行。这次换成整体试件,深浅不同的部位、复杂过渡面和流场要一起经受检验。
局部做好了,不代表拼到一起还能做好。
这也是这次试验的重要之处。只有整体加工的数据出来,才能知道这条工艺路线离真正制造气缸盖还有多远。
可时间偏偏撞在了娄晓娥临产这几天。
陈宇凡去医院的消息,所里的人都知道。顾承岳把试验时间定下来后,几个年轻技术员私下便议论起来。
“我看,所长多半会让咱们往后挪一挪。”刘德海低声说道。
“这边刚通电,医院那边要是来电话,怎么办?”
孙志强也有这个担心。
“不是咱们不能干,可整体试件是头一次。几个环节一起出问题,谁来定先查哪里、改哪里?”
过去遇到跨环节的难题,大家习惯先找陈宇凡。
肖志行能统筹,顾承岳懂电化学,可最后涉及整个项目的取舍,他们还是等着陈宇凡拍板。
这已经成了习惯。
孟玉兰却不赞成延期。
“现在各项准备都齐了。为了等所长,其他几条线也跟着等,时间就耽误了。”
她看了两人一眼。
“肖副所长和顾老都在,总不能所长不来,咱们就连试验都不做了。”
刘德海没有反驳,只叹了口气。
“道理我懂,就是心里不踏实。”
陈宇凡从办公室出来时,正好听见后半段,笑了笑。
然后通知大家把各自的准备情况带上,下午一起开会。
到了这么紧要的关头,大家心里有顾虑很正常。
所以陈宇凡决定把所有的工作安排,豆花分清楚。把谁负责、谁决定、出了异常怎么办,全部提前讲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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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坐齐,陈宇凡便把试验记录放到桌上。
“深腔整体试件的试验不推迟,后天上午八点,照常进行。”
刘德海抬了抬头,孙志强也放下了手里的笔。
“后天我大概率在医院,不能到现场。所以这次现场总指挥由肖副所长担任,人员安排、各环节配合和试验进度,都由他统筹。”
肖志行点头,没有多说。
陈宇凡接着道:“工艺和技术方面的判断,听顾老的。电解液、电源、阴极工装、循环流场这些问题,谁有情况,先按职责报告,不能各改各的。”
“其他人守好自己的岗位,把该做的检查、记录和复核做好。不要因为我不在,就少一道手续,也不要出了问题互相等。”
众人没有异议。
安排清楚以后,刘德海刚才的担心已经少了不少。不是现场没人负责,而是以前总觉得所长在,事情才算齐全。
如今总指挥和技术负责人都定了,他只要把自己的部分做好。
顾承岳却把记录本合上了。
“我得说一句。”
陈宇凡看向他:“顾老,您说。”
“我在这里是技术指导,不是你们所里的职工。”顾承岳说道,“你把技术上的事全交给我,到时候出了乱子,可别来找我担责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客气,陈宇凡却笑了。
“顾老,所里什么时候把您当过外人?”
顾承岳没有接话。
“电化学这条线,本来就是您在主导。从阴极修形到流场排泡,哪一项没经过您检查?这次整体试验,没有人比您更有资格决定工艺上的事。”
陈宇凡看着他,话说得很直接。
“我不是临时找个人顶上,是把一直由您负责的事,正式说清楚。大家按您的判断做,我放心。”
顾承岳低头看着桌上的记录本,沉默了片刻。
“你们真相信我,那这个位置我可以接。”
他说完,又抬起头。
“可丑话说在前头。你不在,技术上的事就按我的规矩来。该复核的复核,该停下来的停下来,谁也别拿赶进度当借口。”
“可以。”陈宇凡答应得没有半点犹豫,“工艺和技术方面,您说了算。”
顾承岳又看向其他人。
“有不同意见,拿数据说。没弄清楚之前,不准私下改参数。”
几个年轻技术员认真点头,孟玉兰已经把这句话记在本上。
陈宇凡对顾承岳的反应并不意外。
相处这么久,他早把这位老专家的脾气摸清了。嘴上说得冷,做事却比谁都操心。真要把试验全推给别人,他恐怕第一个坐不住。
何况连那些攒了大半辈子的笔记、修形草图和失败记录,都已经交到了陈宇凡手里。
一个只打算来指导几次的外人,哪里会做到这一步。
顾承岳早就把这里当成了自己要负责的地方,只是不肯主动承认。
研究所也一样。
他的工作桌、资料柜、试验权限早已安排齐全。大家遇到问题会找他,讨论方案会听他的意见,从来没把他当成一个来了就走的客人。
陈宇凡没有把这些话当众说出来。
老头愿意接下职责,事情就够了。再说下去,反倒要惹他不自在。
肖志行翻开试验流程,问道:“异常处理,按前面的记录整理?”
“我会再补一份预案,提前交给您。”陈宇凡说道,“这次是整体试件,可能出现的问题要按环节梳理,不能只照搬前面的小试样。”
电流变化、温度异常、循环不畅、排气不及时,以及加工区域出现偏差,都要有对应的检查思路。
先看什么,怎样复核,什么情况下必须中止,要写清楚。
预案不是让人照着几句话机械执行,而是把已知经验摆在眼前,减少现场判断时的遗漏。
“能按预案处理的,您和顾老直接决定,不用事事等我。”陈宇凡接着说道,“如果又遇到没预料到的情况,就打电话到医院。病区值班室的号码,我会留给您。”
肖志行应了一声:“有情况,把记录和数据报给你。”
“对,别只说一句机器不对,或者试件不对。出现了什么变化、什么时候开始、前后做了哪些操作,都得讲清楚。”
电话能让他参与判断,却不能替他看见现场。
信息越清楚,他给出的意见才越有用。若只凭一句含糊的话就指挥调整,那不是解决问题,是添乱。
“还有,涉及安全的异常,先停机,再联系我。”陈宇凡强调道,“别一边等电话,一边继续试。少做一次试验可以补,损坏设备、伤着人,不是补个记录就能过去的。”
这次连顾承岳也点了头。
众人又把各自负责的部分核对一遍。肖志行接下总指挥的安排,顾承岳负责工艺技术判断,剩下的人各守岗位,汇报顺序也明确了。
陈宇凡听完,终于松了口气。
他不能同时待在病房和实验台旁边,但可以提前把需要他决定的事安排好。
医院有医生护士,还有娄母陪着。研究所这边有人统筹,有人把关,预案和电话联系也会准备齐全。
接下来几天,他少不了在研究所和医院之间来回跑,忙碌是肯定的。
不过妻子临产,项目又走到了关键一步,这些事情本来就该由他操心。提前准备得周全些,两边才不至于临时乱起来。
陈宇凡只盼娄晓娥平安生产,研究所的试验也能顺利进行。
两边的事情齐头并进,都能取得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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娄晓娥住进医院后,检查一项项做下来,结果都没有问题。
胎位正常,胎心有力,产妇的气血和精神状态也不错。周医生估计,照目前的进展,最多两三天,孩子就该出生了。
陈宇凡虽然自己懂医,也有把握处理生产。但研究所这边也到了关键阶段,他很多时候需要两边跑,不一定能保证自己一直在。
所以还是安排住院,这里有医生和护士的24小时陪护,更让人放心一些。
这几天里,陈宇凡把研究所的大部分工作交给了李志明、肖志行和顾承岳。
日常设备调试、电源改造、实验记录和人员协调,由李志明等人分头负责。需要他拍板的事项,研究所会打电话到医院汇报,能由他们决定的事情,陈宇凡不再插手。
他把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能提前写下的预案也全部写好,剩下的时间便留在医院陪着娄晓娥。
娄母也在医院住了下来。
白天陈宇凡偶尔会去研究所,娄母负责照看女儿的饮食和起居。娄晓娥想起身、洗漱或者要喝水,身边都有人照应。
她住进医院的第一天,精神还不错,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可到了晚上,腰部和腹部偶尔发紧,虽然持续时间不长,还是让陈宇凡把注意力全放在她身上。
“别一直盯着我看了。”娄晓娥靠在床头说道:“周医生都说了,没什么问题。”
“我知道,我这不是担心。”
陈宇凡嘴上这样说,手还是搭在她腕上,隔一会儿就替她看看脉。
娄晓娥见他这样,便不再劝,只把手放在被子上,任由他检查。
朵朵这两天则由冉秋叶照顾。
每天上下学,都有宫老爷子负责接送,也完全不用担心。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有亮透,病房里一片安静。
陈宇凡坐在床边陪床,手里拿着一本技术资料,在静静的翻看着。娄晓娥睡得不深,身体稍微一动,他便会抬头看一眼。
这时,娄晓娥忽然醒了。
“宇凡。”
她的声音不大,陈宇凡却立刻放下了资料。
“怎么了?”
“腰酸疼。”
她一只手撑着床沿,眉头轻轻皱起。疼痛并不剧烈,却是一阵一阵往下坠,和前一晚偶尔出现的发紧不一样。
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