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凡没有去看屏幕,先把注意力放在机柜内部传出的声音上。
普通人听机器启动,只能听出有没有声音。陈宇凡却能从声音的连续性、起伏和变化,判断电源、变压器以及部分电机是否处在正常状态。
开始的十几秒,变压器发出的低沉嗡鸣还算连续。随后,声音突然往上抬了一下,又压了回去。过了片刻,嗡鸣再次变高,像是供电端的负荷发生了变化。
陈宇凡转过头。
“韩师傅,这台机器的主电缆是哪一根?”
韩师傅没有马上明白他的意思。
“您问的是机器进线?”
“对,从配电箱到这台仪器的那一路。”
韩师傅走到墙边,抬手示意了一下。
“从这边的配电箱出来,沿墙根往西走,接到超声室后面的插座。墙里面走的是粗线,外头能看见的就是这根进线。机器原先安装的时候,外方工程师检查过线路,说供电没问题。”
“这一路除了超声室,还接了什么地方?”
韩师傅想了想。
“走廊尽头的洗衣房,还有锅炉房的水泵。医院老电路改过几次,具体哪段怎么并的,我手里有线路图。”
陈宇凡点了点头,走到门口。
“咱们沿着线看一下。”
裴景和留在机器旁边,娄晓娥也坐在凳子上。陈宇凡没有让她跟着走,只叮嘱了一句:“你在这里等着,机器没有危险,别起身。”
“我知道,你去看吧。”娄晓娥答应下来。
韩师傅带着陈宇凡出了超声室。
墙边的线路用木槽和金属卡子固定着,年代已经不短,有些地方的漆面脱落,露出下面发暗的金属。线路从超声室后面穿过走廊,拐向隔壁的洗衣房。
洗衣房里放着几台医院日常使用的设备,墙角一台电动机正处于停止状态。附近还有一个老式闸刀开关,开关旁边贴着已经发黄的标记纸。
“这就是洗衣房电机的开关。”韩师傅说,“它跟超声室用的是一路电。”
陈宇凡没有先碰开关,而是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超声室里面,变压器的嗡鸣又低了下来。示波屏上的光点虽隔着墙看不见,可机器运行的声音已经出现了变化。
“请您把洗衣房电机启动一下。”陈宇凡说道。
韩师傅看着他。
“现在启动?”
“启动一下,再停掉。连续做两次。”
韩师傅犹豫片刻,还是走到开关旁边,合上闸刀。
洗衣房里的电机发出沉闷的启动声,转动起来后,声音逐渐稳定。就在电机启动的同时,超声室里传来的变压器嗡鸣明显变低,随后又出现细碎的起伏。
裴景和隔着门喊了一声:“屏幕上的光点开始发抖了!”
韩师傅立刻拉下闸刀。
电机停下,超声室里的嗡鸣慢慢恢复,屏幕上的光点也重新收拢。
“再来一次。”陈宇凡说。
韩师傅重新合闸。
电机一启动,变压器的声音再次变化。裴景和看着示波屏,声音从超声室里传出来。
“又出现拖影了,轮廓边缘在晃。”
电机停止,图像随之恢复。
两次都对得上。
韩师傅脸上的怀疑少了许多。他以前检查这台机器,只想着从设备本身找问题,查探头、查连接线、查机柜里的保险装置,却没有把洗衣房的电机和超声仪器联系到一起。
陈宇凡回到超声室,没有急着下结论。
“韩师傅,麻烦您用万用表测一下墙上这个插座的电压。”
“测插座?”
“对,测交流电压。机器先别关,直接测供电端。”
韩师傅从工具箱里取出万用表,拨到交流电压档,又检查了一遍表笔。设备科老电工做事谨慎,哪怕已经看见两次对应关系,也没有立刻承认是线路问题。
他把表笔接入插座。
表针先停在二百二十伏附近,随后随着隔壁洗衣房电机的启动,猛地往下落了一截。电机停下后,表针又往上回升。
韩师傅盯着刻度看了几秒。
“再测一遍。”
他重新调整表笔位置,又让隔壁电机启动、停止。
表针依然来回摆动,最低处接近一百九十伏,最高处又回到二百三十伏左右。
“从一百九十伏到二百三十伏之间跳。”韩师傅慢慢说道。
陈宇凡看着表针,心里的判断彻底落了地。
问题不在超声仪器本身。
医院这一路供电,同时接着超声室、锅炉房的水泵和洗衣房的电机。大功率设备一启动,线路上的电压就会往下掉;设备停止,电压又重新升回去。
这台机器不同于普通的电器,它的电子管电路对电压很敏感,电压稍微一波动,机器产生的图像就会乱。
陈宇凡指着万用表的表针说道:“这台机器本身没有坏,问题出在供电上。医院这一路电同时带着超声室、锅炉房水泵和洗衣房电机,大功率设备一启动,电压就往下掉。”
韩师傅皱着眉头,还是有些不服气的说道:
“医院的电一直这么用,几十年了也没见出过什么大问题。锅炉房和洗衣房天天开,x光机用电还多呢,也没听说因为电压跳动就不能照。”
他是设备科的老电工,医院里大大小小的线路和机器都经他的手。陈宇凡刚才说得有道理,可只凭一路电压变化,就断定超声仪器的毛病出在外面,韩师傅心里还差着一点。
陈宇凡没有跟他争论,只解释道:“x光机和这台超声扫描仪,内部电路不是一回事。x光室那边配了专用的磁饱和稳压器,电压先经过稳压器,再送进机器,外面的电压有变化,设备受到的影响就小。”
“这台超声机呢?”
“它是按国外标准设计的。国外电网的电压变化范围小,设备本身默认供电条件比较稳定,采购机器的时候,却没有给它配上适合咱们这边电网情况的稳压装置。”
陈宇凡又看了一眼机柜。
“所以不是x光机不怕电压变化,也不是医院的电有问题,而是不同设备对供电的要求不一样。x光室提前把电压稳住了,这台超声机却直接接在波动的线路上,出了故障是迟早的事。”
韩师傅听到这里,脸上的不服气淡了些。
“x光室确实有一套稳电器,机器进线要先经过它。以前安装的时候,外方工程师还专门交代过,电线不能直接连接x光机。”
“那就是磁饱和稳压器。”陈宇凡点头确定道。
“您可以再查一下这台超声机的设备清单,看里面有没有同样的配置。”
韩师傅没有再顶嘴,把万用表收进工具箱,又从墙边拿起一本设备登记册。
登记册的封皮已经磨旧,里面夹着各台设备的安装记录、线路图和维修单。他翻到超声扫描仪那一页,先看了看随机附件,再把电源部分的清单从头查到尾。
裴景和也凑过来。
“上面写了什么?”
韩师傅用手指压着纸页,眉头越皱越紧。
“只有主机、电源线、探头,还有一套备用保险管。没有稳压器。”
此时,他已经对陈宇凡的结论有些信服了。
刚才他以为对方只是工业方面有名,或许能看懂些机械结构和电路。
可从听声音判断供电异常,再顺着主电缆找到洗衣房和锅炉房,最后又准确说出x光室配的是磁饱和稳压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懂一点”了。
而是专家级别的人物啊!
“陈所长,您是怎么一听就听出来的?”
“变压器的声音会跟着输入电压变化。刚才洗衣房电机启动时,超声机的嗡鸣同时变了,表针也跟着往下掉,几个现象能互相对上,问题自然就清楚了。”
陈宇凡说得简单,韩师傅却知道,换成自己,未必能这么快把几件事连起来。
裴景和看了一眼示波屏,又看向陈宇凡。
“既然已经确定是供电问题,今天这次检查怎么办?如果再等国外工程师,至少要几个月。”
“x光室应该有闲着的备用稳压器。”陈宇凡说道。
“去借用一下x光室的设备,把它接在墙上插座和超声机之间。今天检查用不了多长时间,再让锅炉房上午停泵半小时,尽量把这一路上的负荷降下来,机器就能正常工作。”
韩师傅迟疑了一下。
“锅炉房停泵,医院这边要不要请示?”
“请示当然要请示。”裴景和已经转过身,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我现在就联系设备科和锅炉房。只是停半小时,不影响正常供暖和供水,应该能安排。”
他走到门边,拿起墙上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裴景和把超声室的情况和检查安排说了一遍,又报了需要借用备用稳压器的事情。对方听完后没有多问,只说设备科马上派人送过来,锅炉房也会暂时停泵。
协和医院每天都有各种设备需要调度,临时借一台备用稳压器并不是小事,可今天的情况特殊。超声室这台进口机器如果不能正常使用,后面的科研记录和病人检查都会受到影响,设备科不敢拖延。
没过多久,走廊里便传来搬运东西的声音。
设备科几名同志抬着一只灰色铁柜进来,铁柜不算高,却十分沉重。柜体两侧留着搬运用的把手,外壳上贴着已经有些卷边的铭牌,写着磁饱和稳压器几个字。
韩师傅先让人把机器电源切断,又按照线路图确认输入端和输出端。
“这个接线不能反,进线接错了,稳压器也起不到作用。”他提醒旁边的人。
“我来确认端子。”陈宇凡说道。
韩师傅下意识看了他一眼,随后让开位置。
陈宇凡没有直接上手,只站在旁边看着韩师傅检查。他知道对方最熟悉医院的线路,稳压器又是设备科借来的,接线由韩师傅完成最合适。
电缆重新布置好后,韩师傅用万用表测了一遍输入和输出,确认没有短路,才把超声机的电源接到稳压器后端。
与此同时,锅炉房已经暂时停了水泵。
走廊里少了电机运转的低响,整个超声室都安静了不少。裴景和站到控制台前,重新打开电源。
机器开始预热。
机柜内部传出的嗡鸣声逐渐起来,却始终保持在同一个范围,没有刚才那种忽高忽低的变化。示波屏亮起后,光点也没有乱跳,只在固定区域内有规律地变化。
娄晓娥坐在检查床旁边,仔细看着屏幕。
刚才机器每次启动其他电机,屏幕上的光点便会抖动,边缘也会拖出一片模糊的影子。现在光点安静下来,屏幕上的显示清楚了许多。
裴景和没有急着让娄晓娥躺下,而是先拿出标准水模。
水模是超声室用来检查仪器状态的标准试件,里面有固定位置的反射结构。探头扫过水模后,屏幕上应该显示出清楚的轮廓和分层,能直接看出机器有没有拖影、偏移或者分辨不清的问题。
裴景和把水模放到检查床上,涂好耦合用的介质,将探头放在指定位置。
“韩师傅,您看屏幕。”
“我看着呢。”
裴景和缓慢移动探头。
屏幕上的光点随探头变化,几道轮廓逐渐显现出来。线条虽然细,却没有抖动,也没有前后重叠的影子。裴景和又换了一个角度,水模里面不同深度的结构仍然清晰可辨。
他停下探头,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拖影,轮廓也出来了。”
为了确认不是偶然,裴景和又把水模重新放回原位,连续扫了两遍。屏幕上的显示始终保持一致,机器的嗡鸣也没有再发生变化。
韩师傅长长松了口气。
“真是供电的问题。”
他回头看向陈宇凡,语气已经完全变了。
“陈所长,您这本事,我服了。机器查了好几遍,我们一直盯着探头、线路和机柜内部,谁也没想到要去查隔壁电机。”
裴景和也走了过来。
“今天要不是陈所长在这里,咱们还得继续等国外工程师。等几个月不说,期间这台机器还不知道要坏多少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