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
进刀。
陈宇凡的手很稳。
车刀接触钢棒的瞬间,发出了滋滋的切削声。
蓝色的铁屑像是喷泉一样,连绵不断的飞溅出来,落在接盘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粗车、半精车。
陈宇凡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根本不看刻度盘。
似乎那进刀的深度,全凭感觉。
孟玉兰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
她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刘师傅:“刘师傅,陈所长他不量一下吗?这一刀下去要是多了,工件就废了。”
刘师傅没说话,或者说他也不知道陈宇凡具体是怎么想的。
他能做到,就只有默默的看......去盯紧陈宇凡的手。
对方握着手柄的手,有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次进刀,每一次退刀,都精准到了极点。
“别说话。”
刘师傅低声说道。
他看出来了一点点的门道。
这是人车合一的境界。
陈宇凡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操作中,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旋转的工件和手中的车刀。
c620的导轨确实有磨损,导致主轴在旋转时会有微米级的晃动。
这种晃动对于普通工人来说是不可控的。
但在陈宇凡手里,不一样。
他利用暗劲的掌控力,手腕在这个微小的频率中进行着实时的动态补偿。
机器晃,他的手也跟着微调。
始终保持着刀尖与工件中心的绝对距离恒定。
这根本不是在操作机器,而是在驯服机器。
这已经不光是技术能够弥补的了,其中也有陈宇凡作为暗劲武者的原因,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能做到如此的操作。
十五分钟过去......
刚才还是一根粗糙的钢棒,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根银光闪闪的主轴雏形。
陈宇凡关掉了自动进刀。
车床还在旋转。
他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块油石,又拿出一把极细的什锦锉。
“这是要......”
林继先瞪大了眼睛。
这是要在车床上进行最后的手工研磨?
这需要多稳的手?
稍有不慎,高速旋转的工件就会把手给带进去,或者把表面给划伤。
陈宇凡神色平静。
左手拿着油石,右手拿着细锉。
身体微微前倾。
双手轻轻贴上了旋转的主轴表面。
“沙沙沙——”
声音变得极其细微。
那是金属被微米级去除的声音。
陈宇凡的眼神专注,不放过任何一丝光泽的变化。
他没有用千分尺去测量尺寸。
他的手指就是最高精度的卡尺。
指尖传来的触感,告诉他表面的粗糙度是多少,告诉他直径还差多少微米。
这种触觉,比冰冷的量具更直观。
又过了两分钟。
陈宇凡的手突然停了。
他在同一瞬间关闭了电机电源。
“嗡......”
主轴惯性旋转了几圈,缓缓停下。
银白色的主轴表面,在车间灯光的照射下,反射出镜面一般的光泽。
从外表看上去,没有一丝划痕,也没有一丝波纹,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无缺。
陈宇凡直起腰,把油石和锉刀放回原处。
拿起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渍。
“好了。”
他转过身,看向已经看傻了的众人。
“卸下来吧。”
现场一片死寂。
这就完了?
全程不到二十分钟?
中间一次都没停机测量过?
甚至连图纸都没再看一眼?
孟玉兰最先反应过来。
她急忙走上前,小心翼翼的把主轴从卡盘上卸下来。
这根主轴是电机的核心部件,关系到整个红星一号的成败。
她把它放在铺了绒布的检验台上。
主轴在灯光下散发着冷冽的寒光,精致得像是一件艺术品。
但这不仅仅是艺术品,不是光外表好看就足够的。
这是工业产品。
必须要用数据说话,用性能说话!
孟玉兰深吸了一口气,拿起外径千分尺。
她开始测量关键部位的直径。
这一量,她的手抖了一下。
尺寸......分毫不差。
就在公差带的最中间。
“怎么样?”
林继先忍不住凑过来问。
孟玉兰没回答,她放下了千分尺,拿起了最关键的测量仪器——杠杆千分表。
接下来要测量的,是众人最关心的同心度。
也就是之前刘师傅怎么也做不到0.005毫米以下的那个指标。
她把主轴架在V型块上。
调整千分表的测头,轻轻压在主轴表面。
表盘归零。
全场屏住呼吸。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刘师傅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不敢转。
孟玉兰的手指捏住主轴的一端,开始缓慢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孟玉兰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停下动作,检查了一下千分表的表座,确认有没有锁紧。
然后又转了几圈。
眉头皱得更紧了。
“怎么了?”
李志明在一旁看得心焦,“是不是误差还是大?超标了?”
孟玉兰摇了摇头。
她的表情很古怪。
既像是困惑,又像是震惊。
“说话啊,孟工。”
刘师傅急了。
“我也看不准。”
孟玉兰结结巴巴的说道,“表针......表针没动。”
“没动?”
众人一愣。
随即,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动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根主轴转动一圈,表面的起伏变化极小,根本没有推动表针发生位移。
这块千分表的精度是0.001毫米。
如果表针没动。
那就说明,同心度误差小于0.001毫米。
或者是......根本没有误差。
“表坏了吧?”
林继先下意识的说道。
他不信。
这可是手动车床干出来的活,怎么可能比磨床干出来的精度还要高?
“拿块标准块来试一下。”
孟玉兰立刻说道。
李志明递过来一块标准量块。
孟玉兰把表头压上去,轻轻一碰。
指针灵敏的跳动了一下。
表没坏。
车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比刚才陈宇凡干活时还要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从那个银白色的主轴,慢慢移到了正在脱工作服的陈宇凡身上。
大家的眼神变了。
如果说之前是尊敬。
那现在,就是敬畏。
甚至是一种看着怪物的惊恐。
不用量具,不用图纸,在一台磨损的老机床上,徒手干出了微米级精度的零件。
这完全打破了这群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认知。
书本上没教过这个。
这就是顶级八级工的实力?
不。
刘师傅在一旁嘴唇哆嗦着。
他也是快晋升八级工的人了。
他知道......
这根本不是八级工能做到的。
这是宗师。
是超越了等级限制的工匠宗师。
“陈所长......”
孟玉兰的声音有些发干,沉声说道。
“这精度......我们目前的设备测量不出来误差。”
陈宇凡已经脱下了工作服,重新穿上了那件中山装。
扣上扣子,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又变回了那个文质彬彬的所长,仿佛刚才那个气场凌厉的工匠从来没出现过。
“既然测不出来,那就说明合格了。”
陈宇凡语气平淡。
“装机吧。”
“今晚我要看到样机转起来。”
说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向门口走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车间里的众人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看着操作台上那根闪闪发光的主轴。
林继先咽了一口唾沫。
“服了......”
“我是真服了。”
他转头看向孟玉兰。
“咱们这所长......到底是造什么出身的?”
孟玉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小心翼翼的捧起那根主轴。
就像捧着圣物一样。
她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陈宇凡在看那些图纸时,眼神里总有一种俯视感。
因为在真正的技术面前。
理论和实践,从来都是一体的。
而陈宇凡。
就是这两者的终极结合体!
...................................
电机主轴的难题突破之后,后面的研究工作就简单的多了。
孟玉兰带着电机组,连夜进行了绕组的最后绝缘处理。
林继先那边,扇叶的动平衡调试也一次性通过。
仅仅过了三天。
红星研究所的装配台上,已经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零部件。
这是最后冲刺的阶段。
只要把这些零件组装在一起,扣上外壳,红星一号就能正式问世。
上午十点。
初次总装开始。
李志明拿着螺丝刀,小心翼翼的将电机固定在底座上,安装牢固之后。
接线。
通电。
“嗡——”
电机转起来了。
声音很轻,转速很稳。
得益于那根精度极高的主轴,整个机身几乎没有任何震动。
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这就成了?
看来造风扇也没那么难嘛。
然而,笑容还没在脸上挂住半小时,意外就发生了。
“什么味道?”
正在记录数据的孙志强吸了吸鼻子。
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混合着劣质橡胶烧焦的味道,开始在车间里弥漫。
不仅难闻,还熏得人眼睛疼。
“快断电!”
谢国政正在检查外壳,脸色骤变,大喊一声。
李志明手忙脚乱的拉下了闸刀。
风扇停了下来,但难闻的味道却更浓了。
谢国政黑着脸,一把抓起风扇的底座外壳。
就在电机散热口的位置。
原本乳白色的塑料外壳,此刻已经明显发黄。
而且,变软了。
谢国政用手指轻轻一按。
就是一个坑。
而且回弹很慢。
“这不行啊。”
谢国政摇了摇头,语气沉重。
“这才空转了二十分钟,电机还没带负载,发热量还不算大。”
“这要是装上扇叶,连续吹一晚上,这壳子非化了不可。”
如果是那样,这就不是电器,是火灾隐患。
“谢工,这塑料......是不是太次了?”
李志明凑过来问道。
“不是次。”
谢国政叹了口气,指着外壳断裂口那粗糙的颗粒感。
“完全就是垃圾。”
“这是咱们厂仓库里积压的再生料,也就是废旧塑料回收后二次熔炼的废料,里面杂质很多。用来做个暖瓶塞子或者劳保手套还凑合,做电器外壳...行不通啊。”
谢国政为了让大家明白问题的严重性,随手拿起旁边一个废弃的注塑样件。
往水泥地上一摔。
“啪嚓!”
一声脆响。
那块塑料就像饼干一样,碎成了七八块。
根本没有一点韧性。
大家看着地上的碎片,心都凉了半截。
这种脆度。
老百姓买回家,稍微磕碰一下就碎一地。
这是砸招牌行为。
“这绝对不行。”
孟玉兰眉头紧锁,“咱们红星所的第一炮,不能是个哑炮,更不能是个臭弹。必须得换材料。”
“换什么呢?”林继先问。
“要耐热,要抗冲击,表面还得光亮。”
谢国政是清大化学系的高材生,脑子里瞬间就有了答案。
“最好的选择,是AbS工程塑料,或者是改性聚丙烯。”
“咱们有吗?”李志明问。
“有个屁。”
谢国政爆了句粗口,苦笑着摊开手。
“AbS是国家一级管控物资,主要供给军工和精密仪器,连一汽造轿车都要打报告批条子。”
“咱们轧钢厂是冶金系统,搞钢铁的,这种高端化工材料的配额,一两都没有。”
车间里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现实。
技术上,他们能设计出最先进的流道,能把注塑机的温度控制在正负一度。
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没有米,这饭做不熟。
“那怎么办?总不能用铁皮敲个外壳吧?”孙志强嘀咕道。
“铁皮容易漏电,太重,还丑。”林继先直接否决。
所有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谢国政身上。
你是材料组组长。
这锅你得背,这路你得找。
谢国政感觉头皮发麻。
他在学校里学的是配方,是分子式。
老师没教过怎么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去搞这种紧俏的战略物资。
“没办法了。”
谢国政深吸一口气,把地上的碎片捡起来,攥在手里。
“还是找陈所长吧。”
在这个研究所里。
如果说有谁能打破规则,甚至无视规则。
就只有一个人了。
那个能够屡次给他们带来奇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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