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正门的那条碎石路很宽,足够一辆卡车开进去。
而现在,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条路上,一步一步地爬过来。
“咔……咔……咔……”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探照灯的光柱,落在它身上。
那是一具女人的身体。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睡裙——陈晓棠的睡裙。头发很长,散落在地上,随着它的爬行,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它的膝盖,是碎的。
从正中间,被某种力量,硬生生地碾成了粉末。碎骨茬子从膝盖的皮肉里,一根一根地刺出来,在地面上刮擦着,发出“咔咔”的声响。
每往前挪一寸都要在碎石路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黏腻的拖痕。
杨易航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他妈……”他低声骂了一句,握着探测器的手,指节泛白。
诺无也看见了。
“杨易航……”她的声音在发抖“她……她在爬?”
“对。”杨易航的声音很紧“她的膝盖碎了,走不了。”
“那她……”
诺无的话没说完。
因为那个东西,在距离铁门还有五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探照灯的光柱,从它身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滑。
滑过它的肩膀。
滑过它的后背。
滑过它那两条已经不成样子的腿。
然后——
它的整个上半身,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违背人体工学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向后仰去。
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系在它的后脑勺上,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往上拽。
“咯……咯咯咯……”
它的颈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当它抬起头的那一刻,杨易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张脸已经被磨平了——皮肤、肌肉、软骨、骨骼——所有的结构都已经被磨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血红色的平面。
在那平面中央——一个碗口大小的、圆形的、漆黑的洞,从那个位置的正中央贯穿了她的颅骨。
那是她的嘴。
“……”
杨易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杨……杨易航……”诺无的声音,从他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近乎崩溃的颤抖“她的脸……她的脸怎么了……”
“不知道。”杨易航的声音,也很紧“但是——”
他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抓住诺无的手臂,把她往自己身后拽。
“别看!”
晚了。
“咕噜……”
一声极其粘稠的、像是水面上冒起一个气泡的声音,从那个洞里传了出来。
然后——
“哗啦——”
一股液体从那个洞里涌了出来。
那一种极其浓稠的、黄绿色的、冒着泡的、散发着刺鼻酸味的液体。
它顺着那个被磨平了的“脸”蜿蜒而下,滴落在碎石路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碎石路上的那些小石子在被那液体触碰到的瞬间就被腐蚀出了一层白色的粉末。
“是酸!”杨易航低吼一声“散开!所有人散开!不要被那东西碰到!”
厂区里,瞬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警示声和脚步声。
但那个东西根本不在意。
它还在抬头。
整个上半身已经向后仰到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
那个被磨平了的脸,正对着头顶的月亮。
那个洞的边缘在蠕动。
一圈一圈地,像是一个正在扩大的漩涡。
然后——
“呕——”
一声极其沉闷的、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声音。
“哗——!!!”
一股水柱从那个洞里喷了出来。
——是胃液。
纯粹的、高浓度的、足以溶解一切的胃液。
那道水柱的直径足有碗口粗细。它从那个洞里喷涌而出,像是一台高压水枪,以极高的速度横扫向整个厂区。
“轰——”
水柱扫过的地方——地面上的碎石、杂草、泥土……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就被腐蚀、分解、化为灰白色的粉末。
“趴下!!!”
杨易航一把将诺无按倒在地,他自己也伏低了身体。
水柱从他们头顶半米处呼啸而过。
“嗤嗤嗤嗤——”
水柱扫过了厂区边缘的几辆废弃车辆。那些车辆的铁皮在接触到胃液的瞬间,就像是被扔进了强酸池,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令人牙酸的溶解声。
短短几秒钟那几辆车的车顶就被蚀穿了。
“天哪……”杨易航抬起头“这他妈是硫酸吧……”
水柱还在喷射。
那个东西——碎膝——的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颤抖着。那个洞越张越大,胃液像是一条无穷无尽的河流,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
她开始移动了。
这次不是爬,而是用那两条已经不成样子的腿,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抽搐般的动作,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每挪动一下都会带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她的头还是仰着的。
那个洞还在喷。
杨易航趴在地上,死死地盯着那个正在缓慢逼近的身影:“她在找周远山!”杨易航猛地抓起通讯器“厂房里面!她能感知到周远山的位置!所有人,守住厂房!”
厂房内部。
周远山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状态了。
他先是听到了外面的声音——那种“咔咔”的、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
然后是那声“哗啦”——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他站了起来,带倒了椅子。
“谁?!”他嘶吼着,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绝望的、歇斯底里的疯狂“是谁?!出来!!!”
厂房的大门是开着的。
从外面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极其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酸味。
周远山闻到了。
那股味道他太熟悉了。
陈晓棠怀孕的时候,孕吐很厉害。有一次,她趴在马桶上,吐得天昏地暗。他站在她身后,替她拍着背,闻到的就是这种味道。
酸涩的、苦的、带着一股铁锈味的——胃液。
“晓……晓棠?”周远山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微弱。
他一步一步地踉跄着走向厂房的大门口。
“晓棠……是你吗……”
他伸出手,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铁门。
月光照在他脸上。
也照在了——
那个正趴在碎石路上,仰着头,用那张被磨平了的、带着一个洞的脸,看着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