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道在石台上躺了两日。
木灵贴着胸口，那股温润一丝一丝渗进去，把神魂上的疼压下去一点。
只压下去一点。
灵魂上那处缺口还在，指甲盖大小，边缘光滑，木灵填不进去。
法衣上的九道裂口合了六道。
剩下三道，合不上。
他躺着没有闲着。
他把这一仗从头到尾重新算了一遍。
算到第二日早上，算明白了。
这一仗的关键不是杀。
是抢。
他撑着石台坐起来。
“福二。”
“属下在！”
“上一战，海族留下三十一具。”
“是。”
“投进炉子，出十一只炼窍，两只洞府。”
“是。”
“这一战呢？”
福二低下头。
“杀了四百三十七。”
“捞着几具？”
“零具。”
周处道不再问了。
四百三十七对零。
三十一对十一只炼窍、两只洞府。
这笔账不用算第二遍。
福二把头压得更低。
“主上，海族为什么要把尸体拖走？”
周处道看着他。
“你说。”
“属下想不明白。它们拖回去，又不能吃。”
“它们不用吃。”
“那……”
“它们只要让咱们吃不着。”
福二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才明白这句话有多冷。
海里那些东西，一年死了两百多，退出海岸七天就摸清了炉子的用处。
它们不是在打仗。
它们是在断粮。
“麟兽的尸体呢？”
“昨夜全投了。”福二说，“三百二十六具。”
“出多少？”
福二的声音更低。
“四十七只炼窍。”
“洞府。”
“一只。”
周处道闭上眼。
三百二十六具麟兽，一只洞府。
三十一具海族，两只洞府。
十倍的尸体，一半的产出。
差别不在分量。
在海族身上那点东西。
他睁开眼。
“记下来。”
“是。”
他还去了一趟东边的石坑。
空的。
上一战堆在里面的三十一具，三日前就投完了。坑底只剩一层干掉的深蓝。
他蹲下去，用手指刮了一点，捻了捻。
捻完站起来，没有再说话。
福二把伤亡报完了。
“洞府境，还剩一百只。”
“加上昨夜出的那只。”
“一百零一只。”
“炼窍境。”
“八千二百九十七，加四十七，八千三百四十四。”
“奴兽。”
“一千二百一十七，一只没少。”
周处道点了点头。
麟兽没死光。
还差得远。
死命令剩不到一年。
洞府差九十九。
炼窍差一千六百五十六。
金丹还是三只，差四十七。
他下了石台，进了洞。
洞里那股血肉之力的味道浓得呛人。
挂在山壁上的卵胎还剩三十九个在鼓。
鼓，颤，心跳。
心跳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一声比一声慢。
两日前那一夜，是几十面鼓一起擂。
现在只剩三十九面。
而且越擂越慢。
周处道在洞口站了一会儿。
“前几批的余威还在。”他说，“还在鼓。”
“是。”
“还能补多久？”
福二算不出来，不敢答。
周处道自己算了。
三百二十六具麟兽的尸体全投进去，只够炉子吃两日。
两日。
下一仗要是还死三百二十六只，那是有得补。
下一仗要是死一千只，炉子就补不上。
“消耗跟不上了。”他说。
出洞的时候，天又黑了。
周处道站在石台上往北看。
“福二。”
“属下在！”
“退兵那会儿，蓝甲回头看哪儿？”
福二想都没想。
“熔炉。”
“第几次了？”
“第三次。”
周处道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嘴角动一下就收回去了。
第一次是七天前，百余只上岸那夜。
第二次是三日前，他在水面上站着的时候。
第三次是昨夜退兵。
三次都一样。
不是看麟兽，不是看海滩。
是看那片红雾。
“他确认了。”周处道说。
“主上，确认什么？”
“炉子在岛上。”
福二抬起头。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砸？”
“砸了就没了。”
“没了不好么？”
“他要的是能造兵的东西。”周处道说，“砸了，就是一堆石头。”
他改了战术。
“从今日起，重新分三段。”
“请主上示下。”
“第一段不变，顶在最前面。”
“是。”
“另选三百只跑得最快的炼窍境。”周处道说，“不打。”
福二一愣。
“不打？”
“四只一组，只干一件事。”
“……”
“看见海族倒下，四只一起上，咬住就往山里拖。”
“往山里？”
“往炉子那边拖。”周处道说，“拖回来一具，记一笔。拖回来十具，记十笔。”
“要是拖不动呢？”
“拖不动就咬下一块。”
“空手回来的？”
“最后吃。”
“要是几组抢着拖同一具？”
“谁先咬住算谁的。”
福二把这几条一条一条记在兽皮上。
记到一半，他的手停住了。
“主上，这不是打仗的令。”
“这就是打仗的令。”
福二伏在地上。
“还有第二条。”
“主上请说。”
“往后不许在海岸线上杀。”
福二抬起头。
“要往里引。”
周处道抬起手，往北边那片黑指过去。
“引到山脚底下再杀。”他说，“死得离炉子越近，抢回来的越多。”
“第三条呢？”
“第三条没有。”
风从北面过来。
周处道站在石台上，法衣上剩下的三道裂口还没合。
他在心里把三笔账重新过了一遍。
洞府差九十九。
炼窍差一千六百五十六。
这几个数，靠守是守不出来的。
守，是等它们来。
来多少，什么时候来，从哪儿上岸，退的时候有没有工夫拖尸体——全是它们定。
它们退得整整齐齐，才有工夫一具一具地把四百三十七具尸体拖走。
要抢尸，就不能让它们退得整齐。
“福二。”
“属下在！”
周处道抬起头，看着北边那片黑。
“下一战不守了。”
福二整个人僵住。
“主上，麟兽下水就弱了。”
“弱的是麟兽，不是我。”
“可海族在水里……”
“在水里，它们跑得快，退得也快。”周处道说，“我要的是它们退不成。”
“退不成？”
“尸体在谁手里，谁就赢。”
“往海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