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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默然不语,心道:易筋经也好,九阳真经也罢,又有甚么分别?她生来淡泊,纵是震古烁今的神功绝学,在她眼中也不过寻常,偏生这部九阳真经,于她而言却非只武功法门,实有极要紧的干系。

忽听得呀的一声,室门推开,晨光斜斜照入,两条人影由长而短,玄冥道人与他徒弟已然走了进来。室中光影晦暗,二人脸上神情却瞧不真切。

程英穴道被封,一时冲解不开,自知挣扎无用,索性存了宁死不辱的念头,说道:“道长既念我助你疗伤驱毒的微末恩情,便请赐我一个痛快,小女子感激不尽。”

玄冥道人微微一怔,道:“宁死不屈,果然是东邪黄药师的门下。”

程英心想:你这无耻妖道,一会儿贬损我恩师,一会儿又抬举他,当真好笑。你武功或能与恩师比肩,论到胸襟气度、学问人品,便再修十世,也及不上他老人家半分。

当下冷冷道:“道长不必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恩师是一代宗师,似这等寻常功法,他本就不屑一顾,便是我双手奉到他面前,他也懒得多瞧一眼。不像某些人,自命武林高人,所作所为,实与市井地痞无赖无异。”

她不愿受这恩将仇报的师徒折辱,早已抱了必死之心,言语间丝毫不留情面,正是要激怒玄冥道人,求个速死。

玄冥道人素来自负武功胜过黄药师,不由得怒火上冲,喝道:“武功没学到家,伶牙俐齿倒学了个十足!当真找死!”右掌微抬,一股阴寒掌力将程英周身裹住。

程英只觉寒气透骨而入,遍体便如被千万细针攒刺,痛彻肺腑,难受至极。她却咬紧牙关,半声也不哼出。旁立的重阳剑忙劝道:“师父息怒,手下留情!”

程英脸色惨白,嘴角却带冷笑,说道:“不必再演这红白脸的把戏,徒然教人作呕!”

玄冥道人忽地收了掌力,冷笑道:“倒真是块硬骨头!”沉吟半晌,自言自语道:“连死都不怕,那比死更可怕的,又是甚么?”

斜眼瞧向重阳剑,意存询问。

重阳剑道:“徒儿无所畏惧!”

玄冥道人笑道:“如此说来,你便连师父也不怕了?”

重阳剑忙躬身道:“师父待徒儿恩重如山,便如亲生儿子一般。徒儿对师父只有敬仰拜服,绝无半分畏惧之心。”

玄冥道人笑道:“徒儿,你今年多大年纪?”

重阳剑道:“回师父,徒儿今年二十四岁。”

玄冥道人道:“年纪也不小了,为师给你说一门亲事如何?”

重阳剑又惊又窘,讷讷道:“啊……师父……这……这……全凭师父做主便是。”

程英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跳,秀眉微微一蹙。

玄冥道人伸手指着程英,道:“你瞧这位姑娘,人品模样如何?”

重阳剑支吾道:“这……这……但凭师父吩咐。”

程英斥道:“无耻狂徒,做你的清秋大梦!”

玄冥道人笑道:“程姑娘说我们蒙古人都是强盗恶徒,这话倒也不错。我们蒙古人自来便抢人妻女,便是大蒙古国的皇后,也是抢来的,何况旁人?黄药师的高徒,嫁给我徒儿做个妾侍,也算是她的造化了。”

重阳剑偷眼瞧了程英一下,见她目光凌厉,与平日温文模样判若两人,心下惭愧,只低低应了一声。

玄冥道人道:“这女子虽已是有夫之妇,相貌倒也清秀,给你做妾,也还勉强使得。还不快谢过师父?”

重阳剑喏喏连声,道:“多谢师父恩典。”

玄冥道人道:“快去预备罢,我们蒙古人没那许多繁文缛节,今早拜堂,午时入洞房,午后便是一家人了。”

重阳剑躬身应道:“是。”

转身出了石室。

玄冥道人向程英道:“转眼便是一家人了,那部功法,贫道也不来逼你。”

便即出门,反手带上了室门。

石室内又沉入一片漆黑。

程英气苦,心知这妖道是要报适才骂他“地痞无赖”的仇,可谁又知他会不会真个胡来?何况数日之前,她亲眼见过蒙古兵残民施暴,行事直如禽兽一般,世间恶事,又有甚么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念及此处,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惧意,寻思:我若将九阳真经交给他,他便会放我么?多半也是不能,说不定还要拿我去要挟云郎。若是给部假经,以他的武功见识,十有八九能瞧出破绽。这妖道存心要摧折我心志,我若稍露怯意,反倒中了他的奸计。当下收摄心神,暗运内力,冲击被封的穴道。

过不多时,忽听得室外一阵哈哈大笑,有人朗声说道:“小道长今日纳妾室,哈哈,当真是天大的喜事!老衲若是来迟一步,岂非要错过这杯喜酒?”

听声音正是金轮法王。

程英这一惊非同小可,心道:“这番可糟了!我先前只当那妖道不过口出轻薄,逞一时口舌之快,哪知他竟真要逼他徒弟强娶于我。如今又添了这蒙古的绝顶高手,却教我如何脱身?”

她又急又怒,屏息凝神侧耳倾听,一颗心怦怦乱跳,几欲从胸腔里跳出来。

只听玄冥道人说道:“国师远来辛苦。”

金轮法王笑道:“真人太客气了。你我俱是为四王爷效力,何言辛苦?”

玄冥道人叹道:“贫道此番寸功未建,实是惭愧得紧,无颜去见王爷。”

金轮法王道:“阿弥陀佛,这却怨不得真人。只怪对头太过奸猾,老衲也曾多次在那贼子手下吃瘪。”

玄冥道人道:“正是如此。贫道一时不察中了算计,委实愧对王爷重托。”

金轮法王道:“真人快莫说这话。四王爷好生记挂于你,又担忧你的伤势,老衲此番便是奉了王命,特来探视真人。”

玄冥道人道:“有劳王爷挂怀,贫道伤势已然大好,待此间事了,自当亲赴王爷帐前谢罪。”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颇为投机。

程英越听心越凉,寻思:“便算我能冲开被封的穴道,眼下有这两大高手守在外面,也是插翅难飞。这便如何是好?”

念头飞转,又想起表妹尚被囚在少林寺中,金轮法王突然到此,多半要与这妖道联手对付少林,表妹先前又曾戏耍过他,倘若落入他们手中,处境定然更加凶险。

她越想越是焦急,一颗心直往下沉,不由得有些绝望。

忽听金轮法王笑道:“小道长未娶正妻先纳侧室,却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老衲倒有些迫不及待,要开开眼了。”

玄冥道人笑道:“不过是个寻常汉家女婢,模样倒还周正,其余便一无是处。只是徒儿既中意,做师父的总不成不成全他。”

金轮法王笑道:“正是这个道理,做长辈的,原该成全晚辈的心意。”

程英心里冷笑:“这妖道也配与我恩师相提并论?当真是厚颜无耻。”

她继续凝神听去,二人东拉西扯了半晌,始终没提“少林”二字。先是一同痛骂易逐云与郭靖,又骂大宋皇帝昏庸误国,跟着便互相吹捧起来。

一时金轮法王盛赞玄冥道人掌法精妙、剑法通神,连杖法也是天下独步;一时玄冥道人恭维国师智谋无双、内力深厚,佛法更是精深莫测,实乃大蒙古国第一勇士。

你吹我捧,好不肉麻。

程英暗自鄙夷:“这两个老匹夫好不要脸。当年重阳真人的‘天下第一’,是华山论剑七日七夜,凭着真功夫实打实赢来的。他们这‘天下第一’,却是自己封的。若论卑鄙无耻,倒真算得上天下第一了。”

二人吹捧了一阵,忽听金轮法王道:“真人,既然吉时未到,老衲近日于武学上略有所悟,正想向真人讨教几招。咱们互相印证一番,也好彼此有些进益。”

玄冥道人迟疑道:“这……今日是小徒大喜的日子,未免不妥。不如改日?改日贫道定当领教国师高招。”

金轮法王道:“哎,择日不如撞日。何况老衲身负要务,耽搁不得,还请真人不吝赐教。”

跟着便听得“呼”的一声风响,衣袍破空之声不绝,显是二人已然动上了手。

只听玄冥道人说道:“国师,咱们点到即止,切勿伤了和气。”

金轮法王道:“那是自然,真人当心。”

程英心中一动,暗忖:“这倒是个良机。只盼他们斗得越久越好,最好拼个两败俱伤,届时我只须对付重阳剑那小妖道,便不足为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