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目层峦叠嶂的青山连绵向天际,深浅错落的绿铺满整片大地,山间薄雾袅袅缠绕峰腰,远处云天澄澈辽阔。
陈墨静静靠在车窗边,目光悠远地望着窗外流动的景致,任由山野清风拂过眉眼,消化着方才那场无果的告白与落空的奔赴。
乌蒙山的长风不断灌进车窗,裹挟着山野独有的清冽绿意,吹散了些许萦绕在他心头的酸涩郁结。
黄刚见陈墨情绪稍稍缓和,也没敢随意搭话,稳稳操控着车辆,顺着高速匝道缓缓减速,朝着收费站出口平稳驶去。
就在距离收费站百米不到的位置,只见收费站广场前的护栏边,孤零零停着一辆老旧褪色的老款骐达,车身布满灰尘,漆面斑驳。
车旁的护栏上,坐着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头发凌乱枯燥,眼底布满红血丝,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与沧桑。
此刻他微微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双手死死撑着膝盖,大颗大颗的眼泪无声砸落在地面,转瞬被风干,落寞得让人心酸。
“停车。”
“啊?”
黄刚有些迟疑,但还是乖乖靠边停车,不挡主通行车道。
陈墨推门下车,一步步朝着护栏边的中年男人走去。
听到脚步声,中年男人慌忙抬手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擦干泪痕、掩去失态,强行挤出一抹局促的笑意,抬头看向走近的陈墨。
“大哥,遇上什么难处了,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哭?”
被陌生人撞破狼狈模样,中年男人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满是尴尬与窘迫,局促地搓了搓手心。
“我……我没钱交高速费,出不去收费站,在这儿卡了一早上了。”
“没钱出高速?”
这话一出,一旁跟下车的黄刚满是嘲讽。
“这么大一个人百十块的高速费都没有,你开什么车啊!”
“我…我…”
中年男人脸上的窘迫更甚,耳根都红透了,声音沙哑无力。
“出门太急,慌慌张张只带了几百现金,路上车子油不够,全都加油了,一分现金都没剩。”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没现金手机也能支付。”
“手机银行卡上……”
中年男人声音细若蚊呐,满是难堪。
“没钱。”
“花呗、借呗、信用卡也行,临时周转几百块总能用吧?”
“都停了。”
问到这里,中年男人喉头滚动,眼底涌上一层灰暗,苦涩摇头。
“前两年生意亏了,欠了一堆债,网贷、信用卡全部逾期,能借的平台全都被风控关停,一分额度都没有了。”
“亲戚朋友呢?几百块随便都能借到吧?”
“没…没借到。”
中年男人打开手机上的威信,递到陈墨眼前。
屏幕上的聊天列表刺眼又扎心。
置顶的十几个亲戚、老友对话框,最新的消息清一色全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
还有不少对话框,消息发送出去后,通篇死寂,无人回复,石沉大海。
“以前生意风光的时候,谁开口我都帮,谁家有事我都出钱出力。”
中年男人声音哽咽,满是唏嘘与无奈,
“后来我破产欠债,一次次找身边人周转,借一次两次是人情,十次八次就是累赘,借得多了,慢慢就都躲着我,拉黑我,几百块……不多,可我翻遍通讯录,真的找不到一个愿意借我的人。”
说着,他眼眶再次泛红,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看着陈墨。
“小兄弟,我知道这样很唐突,能不能帮我垫付一下高速费?
我回家安顿好丧事,处理完手头的事,一定第一时间还给你,我绝不赖账!”
【经典高速没钱下道骗局!】
与此同时,直播间弹幕瞬间刷屏,密密麻麻铺满屏幕,满是质疑与提醒。
【老套路了,墨哥千万别信!】
【我也刷到过好多这种,专门蹲高速收费站骗路人小钱,不多骗,就几百块,很多人懒得计较就上当了!】
【我看不向骗子,他只要垫付高速费,不要现金私拿,就算是骗局也骗不了多少,大概率是真穷。】
【别被卖惨骗了,他这种人就算真穷也不值同情!】
【没错,但凡网贷、亲戚全拉黑的,十有八九是赌狗——欠钱赌输了跑路,哪是什么生意失败!】
【真实案例!我身边好多这样的人,撸网贷、赌钱欠债,最后众叛亲离,几百块都借不到,看着可怜,实则活该!】
【墨哥别借——借了绝对打水漂,这种人根本不会还钱,老赖无疑!】
【墨哥刚失恋,别被共情冲昏头脑,理性一点!】
【……】
弹幕满是劝阻,黄刚也连忙上前,悄悄拉了拉陈墨的胳膊。
“墨哥,别心软,这套路我见多了,十有八九是骗子。”
陈墨神色平静,默默摇摇头。
没人比他更懂这种走投无路的窘迫与无助。
几个月之前,他肺癌缠身,治病吃药掏空所有积蓄,四处求医、四处借钱,一开始还有亲友接济,次数多了,所有人都渐渐疏远、避之不及。
他也曾落魄到身无分文,兜里掏不出几十块药钱,通讯录翻遍,无人可依、无人可借。
他太清楚了,成年人的崩塌,从来不是轰然巨响,而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无声绝望。
更何况,
几百块而已,就算真是骗局,损失了也无伤大雅;
但如果是真的,他能帮这个落魄的中年人,送老父亲最后一程,不留终身遗憾。
“我真不是骗子!”
中年男人急红了眼,语气恳切又慌乱,甚至举起手赌咒。
“我拿我刚离世的老父亲发誓,我句句属实,我就是赶回来奔丧的,绝不是骗子…”
“别拿逝者发誓!”
黄刚立刻皱眉打断,语气带着几分嘲讽。
“为了几百块钱,拿刚去世的父亲赌咒,你也太没底线、太没人性了!”
一句话怼得中年男人百口莫辩,眼眶通红,几乎要再次落泪。
“我没有…我绝不会拿我父亲乱说,你们等等!”
中年男人急急忙忙转身冲回老旧的骐达车上,一番翻找后,捧着一本薄薄的旧笔记本快步跑了回来。
那是一本极具年代感的线装软皮笔记本,封面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发白卷边,纸面布满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看起来足足有三四十年的光景;
封面没有花哨图案,只有岁月沉淀的厚重与质朴,摸上去粗糙干涩,藏着满满的旧时光痕迹。
“这是我父亲一辈子写的日记,从我记事起,他就每天坚持写,写了几十年。”
中年男人双手捧着笔记本,像是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语气郑重又哽咽。
“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就是我父亲,我绝对不可能拿他的名声、拿他的离世骗人!”
陈墨拿过笔记本翻开,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的纸墨清香,混着淡淡的岁月尘埃气息。
纸上的字迹算不上书法佳作,没有飘逸章法、没有华丽笔锋,一笔一画写得工整端正、朴实干净,横平竖直,清清楚楚;
没有文人墨客的晦涩辞藻,没有故作高深的隐喻,每一句都直白质朴、通俗易懂。
笔记本扉页标注着清晰的日期——1984年6月12日。
陈墨顺着泛黄的纸页缓缓翻阅,一行行朴素的文字映入眼帘,全是八十年代农村最寻常的生活琐事。
“今日夏至,收割完亩上早稻,烈日灼肩,汗透衣衫。
傍晚归家,帮内人修缮缝纫机,机子卡顿许久,终是修好。
村头今晚放露天电影,夜色正好,待忙完家事,带妻儿前去看看,也算苦中作乐。”
寥寥数语,质朴平淡,却将八十年代农家的烟火日常、温柔岁月尽数勾勒。
陈墨继续往下翻,纸页渐渐变薄,岁月缓缓流淌,目光落在一篇字迹略显沉重的日记上。
“今日孩儿哭闹整日,嘴馋想吃饼干,家中拮据,囊中羞涩,几分钱的饼干亦买不起。
孩儿趴在我怀中,哭累沉沉睡去,小脸泪痕未干。
为人父,不能护妻儿温饱,心中酸涩愧疚,自觉无能,夜半难眠。”
简单的文字,没有华丽修饰,却藏着最厚重、最笨拙的父爱,字里行间的无奈与自责,扑面而来,瞬间击中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收割庄稼、
修缮缝纫机、
露天电影、
哭闹要饼干的孩童
…
好熟悉的感觉!
一个个熟悉又鲜活的字眼,不断撞进陈墨的脑海,一股极致的熟悉感轰然席卷全身,让他心神巨震:
好像哪里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