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距离省政府不远的一家饭馆。
饭馆门面不大,菜都是些家常菜,李仕山选了一个最靠里面的包厢。
三人刚一进屋,唐博川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嘴里嘟囔道:“穿这个西装憋屈死了~”
李仕山笑着给他倒了杯茶,老唐还是没变,依旧是那个洒脱的性格。
“博川,安江今年干得漂亮啊,增速全省前三。表哥也不错,保康那个农业产业园,省里都点名表扬了。”
“别给我转移话题!”唐博川一口气喝完,往桌上一墩,“说你呢,7%是怎么回事?”
那言也看着李仕山,目光里带着关切。
唐博川越说越来气:“还有薛震,这人说话也太不客气了。你李仕山怎么也是省长助理,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点面子都不给。什么毛病?”
“他就那样。”李仕山摆摆手。
“开发区不应该是这个成绩。”那言插话,道:“仕山,你在开发区搞的动静不小,汽车城在你手上风风火火的,怎么着也不该是这个数据。”
李仕山看着两人都这么关心,只好说道:“我把数据里的水分全挤了,这是最真实的数据。”
包厢安静了两秒后,唐博川的声音爆响起来。
“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唐博川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也干了快一年的市委书记了,太清楚这套规则是怎么玩的。
“谁报经济数据还不注点水,我这的数据也不例外。”
“全省上下,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掺点。”
“你李仕山倒好,全挤干净了。”
“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嘛。”
面对好友连珠炮似的发问,李仕山只是笑了笑,并不辩解。
那言拍了拍唐博川的胳膊:“你别激动。”他看向李仕山,“仕山,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道理,是吧?”
李仕山还是不辩解,只是说了句:“我就是一个老实人。”
“你老实?”唐博川差点没笑出来,鄙夷道:“你要老实,天底下就没有狡猾的人了。”
李仕山苦笑了一声:“没办法不老实啊。”
那言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听出来了,李仕山这是有苦衷,关心地问道:“怎么,有人盯上你了?”
“差不多吧。”李仕山笑容里带着点苦涩。
唐博川一听就来气了。
他把袖子又往上撸了撸,露出结实的手臂,恶狠狠地说道:“谁?谁要搞你?说出来,看我弄不死他。”
李仕山看着他那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会心一笑。
“好了,你管好自己,别让我们来给你擦屁股就行。”
“切~瞧不起谁呢?”唐博川把胸膛一挺,一脸自豪,“我现在很牛x好吧!我搞的那个集成化产业种植园,省长都来看过!”
“对对对,很牛x。”李仕山猛猛点头,然后幽幽的补了一句,“要不然怎么叫牛吊书记呢~”
“牛吊书记”四个字一出来,唐博川的脸色唰地就变了。
这事儿是个老梗。
当初唐博川走马上任安江市委书记,正美着呢,结果去省里开了一次会,就听到了“牛吊书记”的称呼。
他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后来才搞明白。
原来是安江大桥前面那组老鹰和老牛的雕塑。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的,给这组雕塑起了个外号。
唐博川咬牙切齿地说:“妈的,等我回去就立马让人把那组雕塑拆了。”
那言和李仕山哈哈大笑。
李仕山笑着笑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前世那组雕塑确实被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安江的经济增速莫名其妙就掉了下去。
这两件事有没有必然联系?谁也说不清楚。
但玄学这种东西,不好说。
李仕山连忙劝道:“你可别拆。我是安江人,以前听老人说过,这组雕塑是挡煞气的。”
“真的吗?”唐博川一脸将信将疑,又看向那言。
那言一本正经地帮腔:“仕山说的,哪次有错的?”
只不过他拼命憋笑的样子,让唐博川勃然大怒,“不对,你们耍我呢~”
然后,老唐又指向李仕山,“当初你不干这个代理书记,是不是就因为这个。”
李仕山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那言再也憋不住了,同样放声大笑。
就这样,三个人在包厢里嘻嘻哈哈,打打闹闹,吃了一顿难得惬意的午饭。
菜虽然谈不上精致好吃,但三人吃得热乎。
走出饭馆的时候,天空已经放晴了。
也就在这时,李仕山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走到旁边接起来。
电话那头是周恒祥的秘书,“李助理,省长回来了,要见您。”
李仕山挂了电话,看到两人关切的眼神,说道:“周省长叫我过去一趟。”
唐博川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是不是要问责你?”
那言没说话,但眉头皱得很紧。
李仕山拍了拍唐博川的肩膀:“不会。这个数据我报之前跟周省长汇报过,应该不是这事。”
李仕山坐上车走了。
两人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唐博川转头看向那言,脸上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担忧:“我说老那,山子到底在搞什么?”
那言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走得太远了。”那言的声音很低,有羡慕,也有担忧,“我们已经帮不上他了。”
唐博川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眉头一拧:“怎么帮不上?大不了我找我叔去~”
“别!”那言吓了一大跳,语气都变了,“千万别让你叔掺和进来。”
唐博川愣了一下,他看着那言有些惊吓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阵冷风从街对面吹过来,两个人同时叹了一口气,谁也没再说话。